秀娘走了之后,老周把那口棺材搬到最里面,靠着墙放好。
就是原来放第七口棺材的那个位置。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打烊之前,他还是会数一遍所有的棺材。
一口一口数过去,数到第七口的时候,停下来,往里看一眼。
空的。
一直都是空的。
可他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起秀娘躺在这里面的样子。穿着红嫁衣,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刘二觉得他怪,问他:“周叔,您天天看那口空棺材干啥?”
老周说:“等人。”
“等人?”刘二愣了一下,“等谁?”
老周没回答。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卖了棺材,做新棺材。做了新棺材,再卖出去。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有人来买棺材。老周照常做生意,照常刨木头,照常打烊前数一遍。
只是数到第七口的时候,他会多站一会儿。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秀娘再也没来过。
老周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已经去投胎了?是不是已经转世成了别人?是不是早就忘了这口棺材,忘了他这个人?
可他还是每天数,每天看。
留着那口棺材,谁买都不卖。
有人出高价,他不卖。
有人托人说情,他不卖。
有人骂他傻,他也不卖。
就留着。
留着等。
冬天来了。
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老周数完棺材,正准备关门,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秀娘。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她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掌柜的,”她开口,声音怯怯的,“我想买口棺材。”
老周点点头,把她让进来。
年轻女人走进来,四下里看了一圈。看着那些棺材,看着墙上挂的挽联,看着角落里堆的纸钱。
看了一圈,她的目光停在那口最里面的棺材上。
就是第七口。
“掌柜的,那口棺材卖吗?”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那口不卖。”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为啥?”
老周没解释,只是指了指其他的棺材:“这些都好,您看看。”
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去看了别的棺材。
最后她挑了一口,付了钱,说明天来取。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您那口棺材是给谁留的?”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愣了一下。
“您……”
年轻女人笑了。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周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秀……秀娘?”
年轻女人点点头。
老周冲过去,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脸。
不是秀娘的脸。
可那双眼睛是。
“你……你怎么……”
秀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柔柔的。
“掌柜的,我投胎了。”
老周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投……投胎了?”
秀娘点点头。
“那天回去之后,我就去投胎了。排了三个月的队,才轮上。”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秀娘看着他,看着看着,也红了眼眶。
“掌柜的,我来是想告诉您一声。那口棺材,您不用再等了。”
老周摇摇头。
“我等。”
秀娘愣了一下。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不管你是人是鬼,是投胎了还是没投胎,我都等。这口棺材,就是留给你的。”
秀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是谁家的闺女?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秀娘摇摇头。
“掌柜的,我不能告诉您。”
“为啥?”
秀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您是活人,我是活人。可我不是三十年前的秀娘了。我有新的爹娘,新的家,新的命。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他伸手想替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雪花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
过了很久,秀娘开口了。
“掌柜的,我走了。”
老周点点头。
秀娘转过身,走进雪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那口棺材,您留着吧。”
老周看着她。
“有一天,我会来取的。”
她说完,转过身,走进茫茫大雪里。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里。
雪越下越大。
他的肩膀上落满了雪,头发上落满了雪,眉毛上也落满了雪。
可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久到雪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他转身回屋,走到那口棺材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不会再空。
他等着。
一年又一年。
老周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刨木头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
可每天晚上打烊之前,他还是会数一遍所有的棺材。
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口,六口——
数到第七口的时候,停下来,往里看一眼。
空的。
他笑一笑,转身关门。
有一天晚上,他又数到第七口。
往里看的时候,他愣住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
老周的心跳得厉害。
他扶着棺材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手,把红盖头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脸。
三十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的,正冲他笑。
“掌柜的,”她说,“我来取了。”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棺材沿上。
他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粗糙,满是老茧。
一只光滑,温热柔软。
“秀娘,”他说,“你来了。”
她点点头。
“来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口棺材上。
第七口棺材。
等了三十年的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