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夜市尽头,有个卖馄饨的老头,姓张,人称张馄饨。
他每晚亥时出摊,丑时收摊,卖了二十五年馄饨。
这二十五年里,他见过醉鬼、赌鬼、色鬼,可从没见过真鬼。
直到那年秋天,摊子上来了个年轻后生。
后生穿着白衣服,脸也白,坐下就要一碗馄饨。吃完,放下铜钱,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一连来了半个月。
张老头觉得不对劲——那后生给的钱,每次都是一样的,都是发暗的、带锈的、像从土里挖出来的老钱。
他偷偷跟在后面,想看看这后生住哪儿。
跟着跟着,跟到了城外乱葬岗。
后生走到一座坟前,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然后躺进坟里,不见了。
【诡事发生】
张老头卖了二十五年馄饨,头一回碰上那样的客人。
他的摊子在长安城西市最尽头。
再往前几步就是城墙根,黑漆漆的,没人往那边去。可就是这没人去的地方,他守了二十五年。
每天晚上亥时,他挑着担子来,点上灯,支起锅,把擀好的面皮和剁好的肉馅摆出来。客人来了,现包现煮,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去,收几枚铜钱。
丑时收摊,风雨无阻。
二十五年,他见过无数客人。有喝醉的,趴在桌上睡到天亮;有输光的,摸遍全身找不出一文钱;有半夜私会的男女,你一口我一口分一碗馄饨。可他没见过那样的客人。
那天晚上是九月初三。
月亮细得像一道划痕,挂在城墙上。张老头刚把锅支好,正准备擀面皮,一个人影就坐到摊子前了。
他吓了一跳。
往常这时候还没人来,最早也得亥时三刻。
他抬头看。
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衣服。那衣服白得不正常,像刚洗过还没下过水,又像……
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后生的脸也白。
不是那种读书人捂出来的白,是那种透亮的白,像蜡烛的蜡,像纸扎铺里纸人的脸。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张老头愣了一会儿,问:“客官,吃馄饨?”
后生点了点头。
“要几碗?”
后生伸出一根手指。
张老头开始包馄饨。
他手艺快,一手拿皮,一手挑馅,一捏就是一个。包了十几个,下锅,水滚起来,馄饨浮上来,他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过去。
“客官,慢用。”
后生低下头,看着那碗馄饨。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不像那些饿鬼,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也不像那些有钱人,挑三拣四,嫌这嫌那。
他就是吃,安安静静地吃。
吃完一碗,他把筷子放下,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走了。
张老头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不快,可几步就消失在黑暗里,像被黑夜吞进去了似的。
他把铜钱收起来,没多想。
第二天晚上,那个后生又来了。
还是亥时准点,还是那身白衣服,还是那张白脸。坐下,伸一根手指,等馄饨。
张老头包了,煮了,端上去。
他吃完,放下铜钱,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连半个月,天天如此。
张老头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那后生不像是坏人,不惹事,不挑食,吃完就走,给钱也痛快。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注意那后生给的铜钱。
第一次给的,他收起来没细看。第二次给的,混在别的钱里,也没注意。到第五天,他特意把那几枚铜钱单独放着。
等后生走了,他拿出来看。
灯底下,那几枚铜钱发暗。
不是那种用旧了的暗,是那种发霉的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字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一年的。
他想起那些老钱——几十年前使的那种,也有这样的。可那些老钱是铜锈,擦一擦就掉。这几枚上的暗,像长在里面的,擦不掉。
他把钱收起来,心里打了个疙瘩。
第十三天晚上,后生又来了。
还是那样,坐下,伸一根手指,等馄饨。
张老头包馄饨的时候,偷偷打量他。
灯底下看,那张脸白得有点吓人。不是没血色,是压根就没有血色,像一张纸糊在脸上。眼睛倒是黑的,可那黑也不对劲——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他想起那些老辈人说的话。
鬼是没有影子的。
他往地上看。
灯照着,地上有影子。
后生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跟他自己的影子挨在一起。
张老头松了口气。
有影子就好。有影子就不是鬼。
他把馄饨端上去,后生吃完,放下铜钱,走了。
第十四天晚上,张老头收了摊之后,没回家。
他躲在城墙根的暗影里,等着。
过了没多久,那个白衣服的后生从城墙那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着鼓点。
张老头等他走过去,悄悄跟在后面。
后生往城外走。
西市外面是城门,城门外面是官道,官道两边是田野。他走得不快,可张老头追得气喘吁吁,怎么也追不上。
追到城门口,守门的兵丁正在打瞌睡。
后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像一阵风,没惊动任何人。
张老头想跟出去,被兵丁拦住了。
“干什么的?”
“我……我追个人。”
“追谁?”
张老头往外看。
月光底下,那个白衣服的身影越来越远,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回去了。
第二天白天,他把那十三枚铜钱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每一枚都是暗的,每一枚都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他拿到钱铺子里去问,钱铺子的掌柜看了一眼,说:
“这钱使不得。”
“为啥?”
“这是冥钱。”掌柜的把钱推回来,“陪葬用的。您从哪儿弄来的?”
张老头的心往下沉。
他想起那个后生,想起那张白脸,想起那身白衣服。
想起那些老辈人说的话——鬼没有影子。
可他明明看见他有影子。
他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城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城外看。
城外是田野,田野尽头是乱葬岗。
那个后生,每晚都往那边走。
他想起那些老辈人说的另一句话。
鬼没有影子。可刚死的鬼,头七之前,还有。
他数了数日子。
今天是第十四天。
那个后生,来了十四天。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面的天空。
天灰蒙蒙的,要黑了。
他转身回家,挑上担子,往西市走。
今晚,那个后生还会来。
他要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