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铜奔马
文/灰灰姥爷
北京徐悲鸿纪念馆有一片绿草坪。草坪上有一匹青铜奔马，他昂首奋蹄，鬃毛飞扬，看上去非常矫健雄壮。人们走过他身边，总要赞叹：
“啊，真帅气，真漂亮！”
“是呀，简直就像真的！”
“不，简直就是从徐悲鸿先生画里跑出来的呀！”
可是，人们却没有想到，这匹铜奔马已经在这里立了四十多年啦。他永远都是前蹄向前扬，后蹄向后蹬，却从来也没有走出过哪怕一小步。
铜奔马实在太厌倦了。
这天晚上，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马的眼睛突然闪闪发亮，他打了响鼻，居然偷偷地放下了四只蹄子。啊，四足踩在地面的感觉真的太踏实了。接着，他舒展了长长的脖项，甩动尾巴，啊，好舒适啊。
一动不动地站了这么久，铜奔马有许多事情想要做呢。
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啃一口脚下的青草。嗯，真好吃。如果后半夜下了露，一定会更加可口。
第二件事，就是打一个滚儿。他躺在草地上翻滚着，真的太爽快啦。
“铜奔马，你在做什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咦，难道有工作人员没有下班吗？
铜奔马四下看看，纪念馆大楼一片漆黑，没有人啊。
“还不快回到你的位置上去！”那声音又传来了。
啊，原来是不远处一尊汉白玉石雕在说话。
这尊石像，是按照徐悲鸿先生晚年的样子雕刻的。他左手托着调色板，右手握着两只画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啊，徐悲鸿先生啊，你也忍受不了啦。快，跟我一起打滚！”奔铜马对他说。
“我不是徐先生，我只是他的雕像，我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让人瞻仰。你呢，你的任务就是始终坚持最美的姿态等人来欣赏。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听了石像的话，青铜马不开心了。他倔强地说：“不！我是一匹追求自由的马！你爱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吧，你管不了我！”
说完，他决心要探索这个神奇的世界。他看着大楼，自言自语：“每天都有这么多游客进去参观，到底里面有什么呢？”
一边说，他一边向楼门口走去。粗心的工作人员忘记关侧门，马儿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不要进去，你没有刷身份证！”石像在身后劝阻。马儿咧嘴一笑，甩着尾巴就闯了进去。
青铜马的眼睛在黑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到一楼展示着徐悲鸿的生平。他不耐烦去看，这时，突然看到了墙上还挂着一些古代的名画，每幅画上都有不同的马。
青铜马看了看，对画上的马儿说：“你们已经在画上呆了几百年了，不闷吗？快下来陪我玩儿。”没有马儿答理他，他们都很矜持。他感到很无趣，就顺着楼梯向上爬。
“哒哒，哒哒……”轻脆的马蹄声在大楼里传荡。
过了一会儿，青铜马爬到了三楼，站到一幅名为《奔马》的画作前。看着画上的水墨马，他忍不住赞叹：“哇，好有气势啊。喂，水墨马，你简直就是按照我的样子画出来的嘛。”
画上的马有点生气，张嘴说道：“胡说！我跟你只是神似。不，应该说，你是按照我的神韵浇铸的。”
青铜马不服气，说：“我可有四十多岁了呢！我是本尊，你是赝品。”
“哈，”水墨马冷笑，“我是1941年诞生的，已经85岁啦！小孩儿，别没大没小的！”
“我大，你小！”
“我老人家年高有德，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
……
两匹马争论了起来。一旁画上的马呀、猫呀、狮子呀都被吵醒了，他们纷纷说：
“别吵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喵，我们明天还要精神抖擞地迎接游客呢，你们有点公德心好不好？”
“嗷呜——谁再闹我吃了他！”
两匹马赶紧闭嘴，彼此怒视着，都不服气。
青铜马想了想，用唇语发问：“敢不敢跟我去找个裁判？”
水墨马不屑地小声说：“找就找，谁怕你！”
青铜马转身下楼，哒哒哒，哒哒哒。
水墨马无声无息地跳下画，穿过透明玻璃，跟在他身后。
两匹马出了大楼，一前一后来到了石像面前。
青铜马对石像说：“喂，徐悲鸿先生，你评评理，这匹无知的马儿是不是按照我的样子画的？”
石像看他居然还在到处乱走，气得说不出话来。
水墨马看了看雕像，疑惑地说：“您长得像是徐先生啊。可是，您怎么这么老了呢？我记得徐先生画我的时候，只有46岁，正是画家最成熟最有魅力的时候。”
石像看到居然连水墨马儿也乱跑，气得浑身哆嗦。他批评水墨马：“你怎么也跟他一样不懂事？露水弄湿了你怎么办？灰尘弄脏了你怎么办？你被强光照到了怎么办？”
铜奔马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一幅画吗？你再画一张就是了。”
水墨马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惭愧地低下头，说：“对不起，徐先生。展厅和展柜里保持着恒温与适合的湿度，就连玻璃都是防紫外线的。我一时冲动跑出来，很容易弄坏自己。我可是您的代表作啊，对不起。”
“我只是徐先生的雕像。”石像说：“徐悲鸿先生已经去逝70多年了，他不可能再画了。”
青铜马辩解：“何必小题大作，展厅里有那么多的画，画上有那么多的马……”
“这幅画不一样！”石像严厉地说，“它仅仅是幅图吗？这幅《奔马图》是徐先生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创作的，它像征着自强不息、奋起抗争的民族精神，它曾经鼓舞过一代热血青年，他曾经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人！”
水墨马听了，什么也没有说。他向石像深深致意，然后转身飘然而去。转瞬间，他已经穿过墙壁，回到了纪念馆大楼。
石像又严肃地瞪了青铜马一眼，却发现他也已经回到原位。
此刻，青铜马懂得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月光下，草坪上，青铜马四蹄飞扬，昂首向前，鬃毛与尾巴向后飘逸飞动。他一动不动，却仿佛奔腾万里，永不停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