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那天晚上没出摊。
他坐在家里，把那十三枚铜钱摆在桌上，盯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了。亥时到了。子时过了。
他没动。
他知道那个后生会在老地方等他。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端上去。然后放下铜钱，转身走掉。
可今晚他不敢去。
那些钱是冥钱。陪葬用的。烧给死人的。
那个后生给他的，是从坟里带出来的。
第二天白天，他把钱收进一个布袋里，揣进怀里，往城外走。
他要去找那座坟。
城外的乱葬岗他听过，没去过。二十五年在夜市卖馄饨，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哪有工夫往这种地方跑？
可今天他得去。
乱葬岗在城外三里地，一片荒坡，长满了野草。大大小小的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立了碑，有的插块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堆。
张老头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看。
这么大一片，怎么找？
他想起那个后生的脸。白白净净的，二十出头，像个读书人。他要找的，应该是座新坟，埋进去没多久的。
他往上走。
走了几步，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发霉的米饭。
这是祭品。
旁边有座坟，坟前烧过纸，灰烬还在，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张老头绕过那座坟，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走，坟越新。有的土还是湿的，有的墓碑上的字刚刻没多久，漆还是新的。
他一座一座看过去。
有男人的坟，有女人的坟，有老人的坟，有小孩的坟。可没有一个像那个后生的——二十出头，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
他走到坡顶，累得直喘气。
站在坡顶往下看，整个乱葬岗都在眼底。
他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坡背面，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有一座坟。那坟不大，土还是新的，坟前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碗。
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可那碗的样子他认得。
是他摊子上的碗。
灰陶的，口大底小，边上有一个豁口。那个豁口是他自己磕的，用了好几年了。
张老头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顺着坡跑下去，跑到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跑到那座坟前面。
坟前那个碗，确实是他摊子上的。
碗里盛着的，是一碗馄饨。
早就馊了，长了毛，发了霉，可他能认出来——那皮，那馅，那汤，是他包的馄饨。
他蹲下来，盯着那碗馄饨。
碗边上，还放着几枚铜钱。
发暗的，带锈的，跟他怀里那些一模一样。
张老头的手开始抖。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座坟。
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凑过去看。
崔生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前欠一碗馄饨
张老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欠一碗馄饨。
欠谁的？
欠他的？
他不认识什么叫崔生的人。
他在这行字底下蹲下来，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把那碗馄饨端起来，把碗翻过来，把馊掉的馄饨倒在地上。然后把碗揣进怀里，往回走。
走到坡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那座坟孤零零的，四周连个伴都没有。
他想起那个后生，一个人坐在他摊子上，安安静静吃馄饨的样子。
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他又出摊了。
亥时准点，他支起锅，点上灯，把擀好的面皮和剁好的肉馅摆出来。
他一边包馄饨，一边往城墙那边看。
等了一会儿，那个白衣服的后生来了。
还是那身白衣服，还是那张白脸，走过来，坐下，伸一根手指。
张老头看着他，没动。
后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张老头咽了口唾沫，开口问：“你叫崔生？”
后生愣了一下。
张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给的铜钱。十三枚。”
后生看着那个布袋，不说话。
张老头又掏出那个碗，放在布袋旁边。
“这碗是我的。你从哪儿拿的？”
后生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老头。
嘴张开，想说什么。
可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张老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张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想吃馄饨？”
后生点了点头。
张老头站起来，走到锅边，开始包馄饨。
他包得很慢，一边包一边说：“我那碗，你怎么拿的？”
后生没回答。
“你坟前那碗馄饨，谁给你摆的？”
后生还是没回答。
张老头包好馄饨，下锅，煮熟，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过去。
后生低下头，看着那碗馄饨。
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张老头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吃完，放下筷子，从怀里掏铜钱。
张老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凉的。
那手腕凉得吓人，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后生抬起头，看着他。
张老头把那个布袋推过去。
“这钱，你拿回去。”
后生没动。
张老头又把那个碗推过去。
“这碗，你也拿回去。”
后生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收起来，把布袋收起来，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嘴又张开，想说什么。
可还是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张老头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桌上。
桌上放着一枚铜钱。
不是布袋里的，是新的，刚放下的。
发暗的，带锈的，跟那些一样。
可这一枚上，刻着两个字。
他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那两个字是：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