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谢谢”的铜钱,张老头攥了一夜。
天亮之后,他去了西市后面的几家客栈。
二十五年在夜市卖馄饨,这条街上的客栈他都熟。
哪家便宜,哪家干净,哪家掌柜的和气,他心里有本账。
他先去了离城墙最近的那家,叫“平安客栈”。
掌柜的姓孙,是个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看见张老头进来,他愣了一下。
“张馄饨?你怎么白天出来了?”
张老头走过去,把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跟您打听个人。”
孙掌柜看了一眼那铜钱,脸色变了变。
“这钱……您从哪儿弄来的?”
“客人给的。”张老头说,“您认得这钱?”
孙掌柜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枚铜钱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您打听谁?”
“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姓崔。”
孙掌柜的脸色又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算盘,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您跟我来。”
他把张老头带到后院,关上门。
“您打听的这个人,是不是三个月前死的那个?”
张老头的心往下沉了沉。
“您认识他?”
孙掌柜点点头。
“他叫崔生,是个赶考的书生。从外地来的,在我这儿住了两个月。”
“他怎么死的?”
孙掌柜叹了口气。
“病死的。来的时候就病着,一直没好。考期过了,他也没去考。后来病越来越重,钱也花光了,我帮衬着请了几回大夫,可还是没救过来。”
张老头听着,手心开始冒汗。
“他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孙掌柜想了想。
“说过。死前几天,他一直念叨,想吃一碗馄饨。”
张老头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馄饨?”
“对。”孙掌柜说,“他说西市尽头有个卖馄饨的老头,馄饨做得特别好吃。他想吃一碗,可那时候他已经起不来床了。”
张老头的腿有点发软。
“后来呢?吃上了吗?”
孙掌柜摇摇头。
“没有。那天晚上我去买,可您的摊子没出。”
张老头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他的摊子被人砸了。几个喝醉的兵痞闹事,把他的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他收拾了一夜,第二天又去买新的,连着好几天没出摊。
就是那几天。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孙掌柜想了想。
“就是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
张老头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孙掌柜看着他,叹了口气。
“张馄饨,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别往心里去。”
张老头摇摇头。
“他埋在哪?”
“城外乱葬岗。”孙掌柜说,“我们几个凑钱给他买了口薄棺材,埋了。立了块木牌,写了名字。”
张老头想起那座坟,想起那碗馊掉的馄饨,想起那几枚发暗的铜钱。
“那碗馄饨,是谁摆的?”
孙掌柜愣了一下。
“什么馄饨?”
“他坟前。摆着一碗馄饨。”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
“没人摆过。埋他的时候,我们只烧了纸,没摆吃的。”
张老头的后背开始发凉。
没人摆过。
那碗馄饨是谁摆的?
他想起那个后生每晚来吃馄饨的样子。
想起他吃完之后,放下铜钱,转身走掉。
想起他走到乱葬岗,钻进坟里。
那碗馄饨——
是他自己摆的。
他每天晚上来吃一碗,吃完之后,再带一碗回去,摆在坟前。
那是给他自己吃的。
可那碗第二天就馊了,发霉了,他吃不了。
所以他每天晚上都来,都吃一碗热的。
然后再带一碗回去,摆在坟前。
第二天晚上,那碗馊了,他再来吃一碗热的,再带一碗回去。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张老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起那些老辈人说的话。
鬼吃不了东西。他们只能闻闻味道,尝尝热气。
可这个后生,他吃了。
他每天晚上都吃一碗。
不是闻,是吃。
他怎么吃的?
孙掌柜看他脸色不对,问:“张馄饨,您怎么了?”
张老头摇摇头,把那枚铜钱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孙掌柜,他死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
孙掌柜愣了一下。
“白衣服。他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穿。死的时候,我们给他换上的。”
白衣服。
张老头闭上眼睛。
那个后生,穿着他死时候的衣服,每天晚上来,吃一碗馄饨。
吃了十四天。
今天,是第十五天。
他走出客栈,站在街上。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可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转身往城外走。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歪脖子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树。
那座坟,还是那座坟。
他走到坟前,蹲下来。
坟前的碗还在。空的,那个后生昨晚拿走又放回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碗。
凉的。
可那凉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等待,像盼望,像一个人每天晚上都来,可每天都没等到他想等的东西。
他在等什么?
等那碗馄饨?
还是等别的东西?
张老头蹲在那儿,想了很久。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坡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那座坟孤零零的。
可今晚,那个后生还会来。
来他的摊子上,吃一碗馄饨。
然后带一碗回去,摆在坟前。
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
张老头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
他转过身,大步往城里走。
他要回去准备。
今晚,他要多包一碗。
那碗,是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