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头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担子收拾好,把面皮和肉馅装进挑子里,点上灯笼,往西市走。
走到城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座坟里,有个人正在等他。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亥时准点,他把摊子支起来,把锅架上,把灯点上。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
等了一会儿,那个白衣服的后生来了。
还是那身白衣服,还是那张白脸,走过来,坐下,伸一根手指。
张老头看着他,没动。
后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可今天张老头看着那双眼睛,心里不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走到锅边,开始包馄饨。
包了十几个,下锅,煮熟,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过去。
后生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老头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吃完,放下筷子,从怀里掏铜钱。
张老头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凉的。
还是凉的。
后生抬起头,看着他。
张老头没松手。
“崔生,”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后生愣了一下。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惊讶,又像别的什么。
张老头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给的铜钱。十四枚。”
他又掏出那个碗,放在旁边。
“这碗,是你从我摊子上拿走的。”
后生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张老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的摊子被人砸了。”他说,“我不知道你想吃馄饨。”
后生还是没动。
“要是我知道,我会给你送去的。”张老头的声音有点抖,“一碗馄饨,不值几个钱。可你……”
他说不下去了。
后生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点光。
很微弱,像远处的一点烛火,像深井里映出的一颗星。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还是没说出来。
张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说不出话,叹了口气。
“你每天来吃一碗,再带一碗回去,摆在你坟前。那碗馄饨,你吃不了,第二天就馊了。可你还是每天带,每天摆。”
后生低下头。
张老头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那身白衣服,看着那双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像枯树枝。
他想起孙掌柜说的话。
“钱也花光了,我帮衬着请了几回大夫,可还是没救过来。”
一个外地来的书生,穷得连药都买不起,病死在他乡。
死了之后,还要自己给自己摆碗馄饨。
一天一碗,一天一碗。
摆了三个月。
张老头的眼泪下来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见过?可看着眼前这个后生,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崔生,”他说,“你抬起头来。”
后生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那点光还在。
张老头看着他,说:“你今晚别带馄饨回去了。”
后生愣了一下。
张老头站起来,走到锅边,把剩下的面皮和肉馅全包了。
包了满满一碗,下锅,煮熟,捞出来。
他把那碗馄饨端过来,放在后生面前。
“这是你的。”他说,“你在这儿吃完。”
后生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看他。
张老头坐下来。
“你坟前那碗,我明天去收。以后不用摆了。”
后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比平时还慢。
张老头就坐在旁边,看着。
一碗吃完,他把筷子放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不是那种发暗的、带锈的。
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市面上使的那种。
张老头看着那枚铜钱,愣了一下。
后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这一次,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碗……是我付钱的。”
张老头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伸手把那枚铜钱推回去。
“这碗不要钱。”
后生摇摇头。
又把铜钱推过来。
“要给的。”
张老头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点点头,把那枚铜钱收起来。
后生站起来,转身要走。
“崔生。”张老头叫住他。
后生回过头。
张老头看着他,说:“明天晚上,你还来吗?”
后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张老头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他觉得心里暖和了一点。
他低头看那枚铜钱。
普通的铜钱,干干净净的,跟那些发暗的不一样。
他把它收进怀里,和那十四枚放在一起。
十五枚了。
十五个晚上。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摊子。
今晚他不想等了。
他想回去睡一觉。
明天晚上,那个后生还会来。
他还要包馄饨给他吃。
一直包到……
包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可能包到他不想来了为止。
可能包到他……
张老头摇摇头,没往下想。
他挑起担子,往家走。
走到城墙根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座坟里,那个人今晚睡得踏实一点。
因为他吃了一碗热的。
两碗。
一碗在这儿吃的,一碗是以后不用摆的。
张老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像那个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