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晚上,崔生又来了。
还是亥时准点,还是那身白衣服,还是那张白脸。
走过来,坐下,伸一根手指。
张老头没等他伸手,已经开始包馄饨了。
包了二十个,下锅,煮熟,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过去。
崔生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老头坐在旁边,看着。
吃着吃着,张老头开口了。
“崔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崔生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没回答。
张老头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哪儿人?”
崔生还是没回答。
张老头叹了口气,不问了。
崔生吃完,放下筷子,从怀里掏铜钱。
这回是一枚普通的,跟上回那枚一样。
张老头接过来,收进怀里。
崔生站起来,要走。
“明天还来吗?”张老头问。
崔生点点头。
走了。
第十七天,第十八天,第十九天……
一天又一天,一晚又一晚。
崔生每天都来,每天都吃一碗,每天都留下一枚普通的铜钱。
那些发暗的、带锈的,他再也不给了。
张老头把那些铜钱攒起来,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挑子上。
十五枚发暗的,十三枚普通的,一共二十八枚。
第二十九天晚上,崔生来得比平时晚。
亥时过了,亥时三刻过了,子时都快到了,他才来。
张老头已经等得心慌了,看见他的白衣服出现在黑暗里,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崔生坐下,没说话。
张老头包馄饨,煮馄饨,端上去。
崔生吃得比平时慢。
慢很多。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张老头。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
亮很多。
“张伯,”他开口了。
张老头愣住了。
这是崔生第一次叫他。
“您……您说话了?”
崔生点点头。
“我今天能说了。”
张老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能说了好,能说了好。你想说什么?你慢慢说。”
崔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柔柔的。
“我是河东人。”他说,“家里还有一个老娘。”
张老头的心揪了一下。
“你娘……她知道吗?”
崔生摇摇头。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没来得及托人带信。”
张老头的眼泪下来了。
“你想让我帮你带信?”
崔生又摇摇头。
“不用了。我娘……前些日子也走了。”
张老头愣住了。
“也走了?”
崔生点点头。
“她来找我了。在那边等着我呢。”
张老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张伯,这一个月,谢谢您。”
张老头摇摇头。
“谢什么,一碗馄饨的事。”
崔生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馄饨。
“不是一碗的事。”他说,“是那碗没吃上的事。”
他拿起筷子,把那半个馄饨吃了。
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张伯,我明天不来了。”
张老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来了?”
崔生点点头。
“我要走了。我娘等着我呢。”
张老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像一盏灯,要点亮了。
“崔生,”他问,“你走之前,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崔生想了想。
“没有了。”他说,“这一个月,我把这辈子想吃的都吃了。”
张老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崔生转过身,要走。
“崔生。”张老头叫住他。
崔生回过头。
张老头从挑子上把那串铜钱解下来,递给他。
“这是你的。二十八枚。你带走。”
崔生看着那串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去。
“张伯,谢谢您。”
他把那串铜钱挂在腰带上,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这回他走得很快。
几步就走远了。
张老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看着,那个白衣服的身影,越来越淡。
越来越淡。
最后化成一缕光,飘向城外。
张老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的。
可心里满满的。
他坐下来,一个人坐在摊子前,坐了很久。
月亮西斜了。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摊子。
收着收着,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普通的,干干净净的。
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碗馄饨,我吃到了。
张老头攥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街边。
远处传来鸡叫声。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张老头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和那二十八枚铜钱放在一起。
他挑起担子,往家走。
走到城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城外太阳刚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乱葬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很柔,像一缕烟。
他看着那缕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缕光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张老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挑起担子,大步往家走。
今天太阳真好。
他想。
明天晚上,他还会出摊。
还是亥时准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锅馄饨。
会有人来的。
会有很多人来的。
会有活人,也会有……
他摇摇头,没往下想。
管他是活人还是什么。
来吃馄饨的,都是客人。
一碗馄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