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察幽司偏院那扇歪斜的木门上,把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切成一条斜的长方块,正好落在裴青崖脚边。他坐着没动,背靠着土墙,呼吸很慢,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九也没动。他坐在墙角,手还贴在小塔上,但没催它干活。塔温吞吞的,不冷也不热,像块揣久了的石头。他盯着裴青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不想我再丢记忆……那你呢?你把自己搭进去,就能换来她活着?”
声音不高,却比早上那阵碎叨沉得多,像是从井底往上砸的一块砖,闷响。
裴青崖抬了下眼,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在日头底下微微一跳,像被晒到的蛇鳞。他没急着答话,只把手按回胸口,指尖压着衣服底下那几条游走的黑线。那些东西还在动,细密地往心口收,像是毒藤缠树,越勒越紧。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终于说话,嗓音低,但字字清楚,“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陈九哼了一声,想笑,嘴角扯了扯又没起来。“说得跟写诗似的。你当这是去赶集?走两步就回来了?你体内的玩意儿认的是你的血,不是伤不是气,是命根子——你喝下去,炼不成,当场就得变尸体,谁给你收?”
“如果我不去,”裴青崖打断他,目光钉过来,“她就真的没人去救了。”
陈九一愣。
他见过太多人死前喊娘。巷口饿死的老乞丐,临咽气时还念叨一声“阿妈”;鬼市烧尸炉旁捡破烂的小孩,被阴火烧穿肺管,最后一口气也是哭着叫娘。可那些都是别人家的事。眼前这个,是察幽司的首领,是他一块跑过火场、挨过刀子、分过馒头的人,现在却要为了一个被困十几年的女人,往喉咙里灌毒。
“你就非得这么干?”他声音有点发干,“就不能等等?查清楚再动手?找点替身?骗阵法?绕个弯?哪怕装疯卖傻拖几天也行啊!”
“杨崇要的不是我死。”裴青崖摇头,“是要我停。只要我停下,他就赢了。而我娘……连名字都不会有人再提。”
屋里静了一瞬。外头有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陈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裴青崖的眼神,话又卡住了。那不是疯,也不是莽,是一种早就想透了的决绝。他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知道得太清楚,才更不能退。
他想起昨夜裴青崖说梦见娘亲。那时候人刚醒,眼神还有点虚,嘴唇动了动,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站在井边,穿着红嫁衣,头发很长……她说,儿子,你怎么才来。”
陈九当时没应声,现在也不想应。他知道,有些人困在死地,不是因为走不出,是因为没人肯来接。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塔,指腹蹭过一道新亮的纹路,温的,像刚烤过的铜钱。上次用它给裴青崖疗伤,他忘了自己十三岁那年住的巷口卖糖人的老头长什么样。再上一次,忘了母亲做饭时总爱哼的那首曲子。下次呢?会不会忘了裴青崖的脸?
可要是他不用塔,裴青崖就撑不到终南山。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裴青崖面前蹲下,一手按在榻沿上,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对方手腕,用力翻过来,看那条黑线从袖口爬出的样子。
“这玩意儿真能让你变强?”他问。
“我不知道。”裴青崖看着他,“但我必须信。”
陈九松开手,手指有点抖。他盯着那条黑线,忽然觉得它不像毒,倒像某种契约,拿命换路,拿血换门。
“你要是死了,”他咧了下嘴,眼角朱砂痣跟着动了动,“我上哪儿讨债去?三两七钱二分,一分不能少。你娘要是知道她儿子欠钱不还就跑了,估计第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掐你脖子。”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眼神松了那么一下。
“我会回来。”他说,“我还你钱。”
“那你可得活着回来。”陈九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靠回墙角,“不然我追到阎王殿也要债。他要是不让我进,我就在他门口摆摊,专卖烧给穷鬼的纸钱,一张收你一文,利滚利,算你百年利息。”
裴青崖没笑,但肩膀卸了点劲。
屋里又安静下来。阳光挪了个位置,从裴青崖脚边移到了胸口,照得他领口那一片布料微微发白。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等那一刻来临。
陈九没再劝了。他知道劝不动。这个人表面冷,心里烧着一把火,从十五岁那年族人被献祭开始,就没灭过。现在那火终于找到出口,哪怕烧穿自己,他也得冲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小塔,轻声说:“你今天挺乖啊,不闹也不炸,是不是也知道大事不好?待会儿要是他真喝下去,你可别掉链子。该护的时候护,该亮的时候亮,别等我求你——我丢不起那人。”
塔没反应。
他也不指望它有反应。
只是把它攥得更紧了些,像攥着一块不会说话的护身符。
“你说你,平时吸鬼压魂挺来劲,怎么碰上活人拼命就这么怂?”他嘟囔,“是不是阳气不足?还是昨晚加班太狠?要不你歇会儿?等他喝完毒你再上岗?”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松。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关,没人能替裴青崖走。他拦不住,劝不了,甚至连帮都帮不上。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儿,看着,等着,万一出事了,好歹能收个尸。
裴青崖忽然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睁眼,但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陈九没听清,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上对方的脸,照到那道淡金纹路上,微微反着光,像一道快要苏醒的封印。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走了。不是身体动了,是心先出去了。穿过雾,越过山,回到那口枯井边,回到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面前,喊一声“娘”。
他坐在墙角,没再说话,也没再笑。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塔身,像是在数心跳。
外面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啦响。一只蜘蛛从房梁上垂下来,悬在半空晃了晃,又慢慢往上爬。
屋里的两个人,一个闭目调息,一个靠墙静坐,谁都没动。
日头还在走,光柱一点点移过地面,跨过断裂的砖缝,爬上那堆废铁傀儡的残臂,最后停在门框内侧第三块青砖上。
那里有一道旧划痕,像是多年前有人用刀尖刻下的数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