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察幽司门前那壶酒的热气吹散了最后一缕,陈九的手还搭在耳坠上,指尖蹭过铜钱边缘。他没再看地上的三枚刻“九”铜钱,但脚底已经挪了半寸,压住其中一枚。
裴青崖站在他前头一步,没动,也没回头。他的错金刀还在鞘里,可右手搭在柄上,指节绷得发白,像随时要拔出来砍断什么。
“他刚才说‘看天’……”陈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藏在云里的东西,“你看见啥了?”
裴青崖这才抬头。
天上云层厚得不像话,一层叠着一层,灰紫交杂,边缘泛黄,像是被人用脏抹布层层糊上去的。北斗的位置也别扭,偏了不老少,星子挤成一团,光色浑浊。他盯着看了几息,才道:“不是自然走的。”
“谁牵的?”
“不知道。”裴青崖收回目光,“但若东宫的人已经开始动,咱们再不动,路就没了。”
这话刚落,街角阴影里又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铜铃,是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
两人同时侧身,手已按在兵器上。
阿史那从暗处走出来,比先前近了些。他右眼黑布在风里轻轻晃,左手袖口微动,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没说话,只看着他们,眼神像秤砣,一两一两地量着他们的决心。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现在。”陈九答得干脆。
“来得及吗?”阿史那又问,语气不带讥讽,也不带劝慰,就是平平地问了一句。
“来不及也得走。”裴青崖迈步向前,肩背挺直,“他们抢先进山,我们连脚印都捡不着。”
阿史那点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边沿磕了好几个豁口。他抬手一照,镜面闪过一道微光,映出远处一片起伏的山影轮廓——正是终南山的方向。
“雾重。”他说,“夜里进山,十步之内看不见人影。无引路者,走三步就得迷。”
“你有办法?”陈九问。
“我有这镜子。”阿史那把铜镜收回怀中,“它能照地脉走向,也能辨阴气浓淡。鬼市做买卖,靠的就是这个活命。”
“那你为啥跟来?”陈九盯着他,“你不是最怕沾官家的事?上回巡夜卫查你摊子,你躲了半个月不敢露脸。”
阿史那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真笑出来。“我欠一句实话。”他说,“也欠自己一个了结。”
这话听得陈九一愣。他本想再挤兑两句,可看着对方那只蒙着黑布的眼,忽然说不出话了。他知道有些人不说事,并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会死。
裴青崖却没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猜到了答案。
三人站定片刻,谁也没再啰嗦。
陈九背起包袱,手往胸口一拍——小塔还在,温吞吞地贴着心口,像块捂热的石头。他没敢催它显灵,也没让它亮纹路。这玩意儿每次用都丢记忆,上次忘了娘亲烧菜的味道,再上一次连自己生辰都记岔了两天。现在不是赌的时候。
裴青崖走在前头,脚步沉稳,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脸上那道淡金纹路在夜里隐隐发亮,不是因为他用了血脉之力,而是阴气太重,身体自己起了反应。他没去管,只把手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
阿史那落在右侧,八层衣衫被风吹得层层翻卷,三十七枚铜铃全被符绳缠住,一声不响。他左眼扫视四周,右眼黑布偶尔颤一下,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们沿着西街快步走,避开了主道。更鼓刚歇,宵禁将至,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风吹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敲了两下,突然停了——估计是躲进铺子里避风去了。
走到西城门坡道时,陈九故意落后半步,凑到裴青崖耳边:“他真靠谱?万一他是冲着什么宝贝去的,顺手把咱们卖了?”
裴青崖脚步没停,“他要是想卖,刚才就不会提醒子时钟声。”
“可他为啥知道这么多?”
“因为他妹妹当年就是在终南山脚下失踪的。”裴青崖低声说,“他找了一辈子,线索越挖越深,最后发现整件事和东宫脱不了干系。”
陈九闭了嘴。他知道有些伤疤揭不得,尤其是别人自己都不愿碰的。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城门守卒换岗的空档,顺着官道往西疾行。长安城在身后渐渐变小,灯火稀疏,像一盘快要熄灭的炭火。前方旷野开阔,风势渐强,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南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夜幕中。
黑黢黢的一片,横卧在天地尽头,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山顶裹着浓雾,看不清形状,山腰以下全是墨色,连棵树影都瞧不见。空气里飘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腐烂的气息。
“到了?”陈九问。
“还没。”阿史那摇头,“山脚还有五里路。但这五里最难走——地势低洼,常年积阴水,夜里会有‘影雾’升起来,沾上就迷心智。”
“影雾?听着就不吉利。”
“不是吓唬你。”阿史那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递给陈九,“含一口在嘴里,别咽,能挡一阵。等过了洼地再吐。”
陈九接过,闻了闻,一股苦辣味直冲鼻腔。“这是啥磨的?”
“蛇蜕、枯骨粉、还有一点猫头鹰爪灰。”阿史那面不改色,“祖传方子。”
“你家祖上是干啥的?殡葬铺还是毒药坊?”
“做生意的,什么都沾点。”阿史那说完,自己也含了一撮,腮帮子顿时鼓起一块。
三人继续前行。越靠近山脚,地面越软,鞋底踩下去会陷半寸,拔出来带着泥浆声。风也变了方向,一阵阵从山里往外吹,冷得刺骨。陈九觉得胸口的小塔微微发烫,不是要显异象,倒像是在预警。
裴青崖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九低声问。
裴青崖没答,只抬手示意安静。他侧耳听了听,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用手抹开地表浮土——底下是一层青砖,断裂处露出缝隙,隐约可见下面有通道。
“这是旧路。”他说,“以前有人修过直通山腹的道,后来塌了,被填上了。”
“谁修的?”
“不知道。”裴青崖站起身,“但塌得不自然。砖缝里有烧灼痕迹,像是被什么高温东西炸过。”
阿史那走过来,用铜镜照了照那裂缝。镜面微光一闪,映出底下通道的残影——弯曲延伸,两侧似有石灯残骸,尽头消失在雾中。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他说,“而且不止一批。”
“东宫?”陈九问。
“脚印新,不超过两个时辰。”阿史那收起镜子,“他们走得急,没掩踪迹。”
裴青崖站直身子,望向山体深处。“那就不能慢了。”他说,“他们抢时间,我们抢命。”
陈九吐掉嘴里的药粉,呸了一声:“说得跟咱是去送死似的。”
“本来就是。”裴青崖迈步向前,“但得死在路上,不能死在门口。”
阿史那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衣领,把铜镜揣进最里层的口袋。他右眼黑布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他没提。
三人再次提速。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雷声闷响,滚过山脊,却没有闪电。天上的云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九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城。
城楼只剩模糊剪影,灯火零星,仿佛整座帝京正在沉入一场漫长的梦魇。他想起母亲死那天,巷口的黑猫蹲了一整晚,一声没叫。今天也是这样,安静得反常。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裴青崖在前,错金刀仍未出鞘,但手始终搭在柄上。陈九紧跟其后,右手时不时轻拍胸口,确认小塔还在。阿史那居右策应,八层衣衫被风吹得翻飞如旗,三十七枚铜铃静默无声。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通往终南的荒径深处。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三枚刻“九”铜钱。
其中一枚翻了个身,背面“九”字朝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