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山雾吹得稀薄了些,陈九的脚踩在最后一段荒径上,鞋底沾着泥和碎草,每一步都像陷进冷铁锅底。他背着裴青崖,肩头早已麻木,只剩一股子酸胀顺着脊椎往上爬。前面那扇铁门歪斜地立着,锈得像是被老鼠啃过十年的骨头,门缝里透出一股子腐叶混着湿土的味儿,呛得人鼻腔发痒。
他没力气喊,也没空看路,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撞进去。
第一下撞门,肩膀砸在铁皮上,震得耳坠子叮当响,门纹丝不动。第二下加了劲,整个人往前扑,门吱呀了一声,像是快断气的人叹了一口长气。第三下他退了半步,把褡裢解下来缠住门栓,借着冲力猛地一拽——铁门“哐”地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人侧身挤进去。
他几乎是滚进去的,单膝跪地,顺势卸掉背上的重量,把裴青崖轻轻放倒,自己也靠着墙喘起来。胸口的小塔贴着心口,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但他没敢动它,只是右手本能地拍了两下,确认还在。
风卷着腐叶扑脸,干巴巴地刮着脸颊,像有人拿砂纸蹭你脸皮。地上铺着一层黑褐色的烂叶子,踩上去软中带硬,还冒着点湿气。四周静得离谱,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撞。
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是灰。抬眼扫了一圈,这地方比他想的还破。几间塌了半边的屋舍歪在角落,瓦片落了一地,墙皮剥得到处都是,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一根枯树斜插在院中央,树皮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活像谁临死前举着手喊救命。
“裴青崖!”他伸手去拍对方的脸,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气,“醒醒!别装死!老子背你一路,你要是现在嗝屁,我回头就把你扔井里喂王八!”
裴青崖没反应。眼皮都不眨一下,脸色白得像糊墙的浆子。陈九又探了探他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着,指尖刚碰到鼻孔,就感觉那口气轻得像蚊子翅膀扇了一下。
“操。”他骂了一句,手抖了抖,赶紧去摸裴青崖脖子,试了试脉。跳得慢,但没停。他还活着,就是快被什么东西拖进地底了。
他抬头盯着裴青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原本只在阴气重时才浮现,像条藏在皮下的蛇,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现在,那纹路正一寸寸变黑,颜色从边缘往中间渗,像是墨汁滴进水里,越化越大。黑色顺着颧骨往下爬,已经盖住了半边嘴角。
陈九看得头皮发麻。他不是没见过邪门事,货郎那会儿走街串巷,哪家猫半夜直立行走、哪家井里飘出红布条他都听过。可眼前这情况,比那些都邪乎。一个人的脸,活生生被毒染成黑线,还沿着血脉走,这不是病,是被人下了咒。
他右手又按了按胸口。小塔还在发烫,温度越来越高,忽然间,塔身微微一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自行映出一道光——不大,就巴掌高,照在裴青崖脸上,把那黑线的变化过程清清楚楚投出来:先是细丝状游走,接着汇聚成网,最后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肤深处。
“你他妈……”陈九喉咙发紧,低声骂,“你要真有话,倒是说啊!打个手势也行,闪个灯也行,别光发热!老子又不是炭炉子,供你取暖?”
塔没回应,光也一闪即逝。但那一瞬的画面刻在他眼里:那黑线不是乱爬,是有方向的,直奔心脏。
他咬牙,抬手狠狠搓了搓脸,想让自己清醒点。可手指刚离开脸颊,就发现手心出了层冷汗。他不怕死,也不怕打架,可这种看着兄弟一点一点被掏空、却啥也做不了的感觉,比挨刀还难受。
“你给我听着。”他俯下身,盯着裴青崖那张越来越黑的脸,语气凶得像要打架,“你要是敢死,我立马调头回长安,把谢昭那王八羔子从被窝里揪出来,当着你坟头揍一顿,让他给你陪葬!你听见没有?”
没人答话。只有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枯叶打转,啪地一声贴在裴青崖靴面上。
陈九一屁股坐到地上,背靠着墙,胸口一起一伏。他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可不敢闭。他知道这种地方不能睡,一闭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冷宫这种地界,埋过多少说不出名字的人,墙角的土都能说话,屋顶的瓦片底下藏着冤魂,随便一个影子晃一下,都能要命。
他伸手把裴青崖的错金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自己手边。刀鞘冰凉,握在手里才有点实感。他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抖了抖灰,盖在裴青崖身上。动作轻,生怕惊着他,可心里早骂翻了天。
“你说你逞什么能?”他低声咕哝,“非要去终南山?非要去救娘?那你倒是救啊!救一半把自己搭进去算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张脸,活像灶王爷画坏的草图?黑得连眉毛都找不着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赶紧咳了一声,掩饰过去。顺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指尖蹭过边缘的豁口。这是娘留给他的东西,挂了十几年,磨得锃亮。他娘死那天,他也是这样靠着墙,手里攥着这枚铜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又来了。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小塔。温度还是高,但不像刚才那么烫手了。他没敢让它再亮光,上次用它挡箭雨,醒来发现自己忘了怎么系鞋带,连着三天走路摔七次。再用一次,搞不好连自己叫啥都想不起来。
可不用,裴青崖就得死。
他盯着那张脸,黑线已经爬到下巴,再往上,就要进嘴了。他忽然想起阿史那走前给的那句话:“绕开子时钟声。”当时没懂,现在想想,恐怕不是提醒,是警告。这地方,到了某个时辰,会有东西出来。
他没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只能看天。头顶云层厚得像棉被,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远处偶尔滚过闷雷,却没有闪电。空气又湿又冷,吸一口,肺管子都发涩。
他慢慢撑着墙站起来,腿肚子直抽筋。他扶了扶腰间的褡裢,确认干粮和水还在。又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镇阴散”,捏在手里掂了掂。药丸乌黑,闻着一股子苦腥味,是他从察幽司药架暗格里偷摸拿的,本来打算路上防鬼用,现在看,指不定得先拿来救人。
他蹲下身,掰开裴青崖的嘴,想塞一颗进去。可手刚伸过去,就发现对方牙关咬得死紧,根本撬不开。他试了两次,没成功,干脆作罢。
“行,你不吃,我也不逼你。”他把药丸塞回去,拍拍手,“等你醒了自己吞,反正我不负责喂饭。”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在空院子里撞出一点回音。他低头看着昏迷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眼熟——好像小时候在巷口看人下棋,有个老头输了棋就坐在那儿发愣,徒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是端茶又是递烟,老头就是不理。那时候他站在边上想:这徒弟傻不傻,人要是不想醒,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现在轮到他当那个傻徒弟了。
他重新靠回墙上,右手始终贴在胸口,左手搭在错金刀柄上。眼睛盯着院门口那扇半开的铁门,风吹得它轻轻晃,发出“吱——嘎”的声音,像在数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他没动。裴青崖也没动。
黑线继续爬。
陈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可别死啊,老子还没打完谢昭那王八羔子!”
话音落下,他握紧了耳坠,指节发白。
院外,风更大了。一片腐叶打着旋儿,扑在铁门上,黏住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