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那扇被撞开的铁门晃得越来越慢，像条断了气的蛇尾巴，最后一抖，停在半空。腐叶贴着地面打转，蹭过陈九的鞋尖，又忽然不动了。他靠着墙，手心全是汗，右耳的铜钱坠子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耳后，他没去扶。
裴青崖的脸更黑了。那道淡金纹路现在只剩眼角一点边角还透着原色，其余全被黑线吞掉，像是有人拿墨汁顺着他的血管往里灌。呼吸比刚才更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偶尔一下轻微抽动，才让陈九确认他还活着。
他右手一直贴在胸口，小塔不烫了，也不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块普通的挂件。可他知道这玩意儿从来就不安分——上回用它挡箭雨，醒来连自己小时候住哪条巷子都想不起来；再上一回听魂语，结果把亲爹的名字给忘了。现在不敢动它，一动就是代价，而他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需要记起什么救命的东西。
错金刀搁在腿边，刀鞘冰凉。他左手搭在上面，手指蜷着，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院门口那道裂开的铁门，风吹进来，带点湿土味，还有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井口飘上来的那种。
然后，他听见水渍的声音。
不是雨滴，也不是漏水。是脚踩在潮湿地面上的那种“啪、啪”声，但没有重量感，轻得像纸片落地。声音从院子角落传来，绕过那棵枯树，慢慢靠近。
陈九没动，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就露破绽。货郎那会儿走夜市，常碰见装神弄鬼骗香火钱的道士和尚，个个都会玩这套——先弄点怪声，等你回头，立马跳出来说“施主你印堂发黑”。他见过太多，也骗过别人，所以最清楚怎么藏形、怎么吓人。
可这次不一样。那人走过来，鞋底根本没沾地。每一步落下，地上就多出一道水渍脚印，湿漉漉的，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白气，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布条。
来人穿一身绛紫宦官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串褪色玉珠，走路时珠子不响，反倒是袖子里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像雾又像烟，在袖口边缘微微鼓动。
陈九冷笑一声：“哟，冷宫改澡堂子了？还自带拖地服务？”
那人停下，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过了两秒，开口了。
声音先是尖细，像老太婆念经，接着猛地一沉，变成中年男人的低哑，最后又滑到少年清亮的调子，三种音色来回跳，听得人耳朵发痒。
“察幽司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他说，“闯进死地不说，还背着个快死的首领，想给阴差添 workload？”
陈九咧嘴一笑，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动了动：“哟呵，还会说新词儿？‘workload’？你是不是白天兼职翻译奏折啊？”
对方没接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袖子滑落半截，露出里面一团蠕动的黑雾，五根手指的位置全无血肉，只有浓稠如墨的东西在缓慢旋转。
陈九眉头一跳，手立刻按紧了错金刀柄。
“别紧张。”那人嗓音忽然稳定了些，这次是个苍老的男声，带着点沙哑，“我若要害你们，刚才你撞门的时候，就能让你摔进地缝里。”
“那你图啥？”陈九没松手，语气还是吊儿郎当，“图积阴德？还是图让我请你喝杯热茶？实话告诉你，我这儿只有半壶凉水，还得留着喂裴大人。”
那人没笑，也没动怒。他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块玉珏，巴掌大，颜色偏青，边缘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弯弯曲曲，看着眼熟。
陈九瞳孔一缩。
这块玉珏的纹路，跟他之前在杨崇拂尘里抢出来的那一半，严丝合缝。
“你哪儿来的？”他声音压低了。
“二十年前，我亲手放进东宫祭坛的。”老太监说话时，脖子上的玉珠轻轻晃了一下，“后来被人挖出来，分成两半。一半给了裴家遗孤，一半……留在我手里。”
“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也得接。”老太监往前递了递，“你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地，一口水没喝，一刀没出，就为了让他多活一会儿。现在机会来了——两块合一起，或许能撑到天亮。”
陈九没伸手，眼睛盯着那块玉珏，又扫向对方的脸。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了一点下来，照出一张干瘪的老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双眼浑浊，却有一丝清明藏在里面。
他忽然问：“你叫啥名儿？总不能让我以后烧纸时候写‘那个变声的太监’吧？”
“曹福。”老太监说，“前朝太监总管，现任冷宫守夜人。你要写牌位，就写这个。”
“曹公公。”陈九点点头，“您这工作真稳定，换皇上都不换岗？”
曹福没理他这茬，只把玉珏又往前送了送：“时间不多。他脸上的黑线已经快进鼻梁，再往上，神仙难救。”
陈九终于动了。他慢慢伸出手，没直接去拿玉珏，而是先用指尖碰了碰对方的手背。凉的，不像活人。
“抱歉啊曹公公，咱这人毛病多。”他讪笑，“摸过死人手，怕沾晦气。”
曹福也不恼，任他试探。陈九这才接过玉珏，入手微沉，表面温润，纹路确实跟裴青崖那半块能对上。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机关，也没符咒气息。
“你说合一块有用？”他问。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曹福摇头，“我只知道，当年分开它的人，是为了不让阵法提前启动。现在你既然走到这一步，说明有人不想让它继续埋着。”
“谁？”
“我不能说。”曹福往后退了一步，身影重新隐进黑暗，“说了，我就真成死人了。”
陈九眯眼：“你就这么帮我？没条件？”
“有条件。”曹福停顿一下，“等你拼好玉珏，若看见什么画面……别告诉任何人是我给的。我还没活够，不想被钉在墙上七天七夜。”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无声，水渍脚印延伸到墙根，突然中断，像是被地面吸了进去。人就这么没了，连风都没惊动一下。
陈九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珏，另一只手还搭在错金刀上。他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裴青崖，又看看手中的玉，咬了咬牙。
“老家伙，你可别坑我。”他低声咕哝，“我要是拼完这块玉，你俩一块蹬腿，我找谁报销这一路的干粮钱？”
他没急着动作，而是先把玉珏贴在胸口小塔上试了试。塔没反应，不烫也不震。他又凑近裴青崖怀里的那一半，隔着衣服感应了一下，似乎有点微弱的共鸣，像是两块磁石靠得太近时的那种轻微吸力。
他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假货。
抬头看天，云层依旧厚，但风小了。远处好像有钟声隐约传来，极轻，极远，听着像是从山底浮上来的。他想起阿史那临走前的话：“绕开子时钟声。”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子时，但他知道不能再等。
他慢慢把裴青崖身上的外袍拉好，顺手摸了摸对方左脸。皮肤冰冷，黑线已经爬到鼻翼两侧，再往上一寸，就要封住呼吸。
“行吧。”他自言自语，“反正老子已经背你一路，也不差这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裴青崖那半块玉珏，两块并在一起，正要合拢——
突然，头顶枯树的枝丫轻轻晃了一下。
他手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