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口的风总带着股野劲儿,卷着黄沙扑在脸上,未缘坐在那块青石上,正拿袖子抹嘴。刚吃完的野果子汁水太盛,把唇角染得红艳艳的,像噙了口血。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响。她回头,三丈开外站着个人。
第一眼撞进眼里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寨后那口深潭,平日里连鱼都看不见几条,更别提见底。第二眼便落在他腰间,一枚青白色玉佩晃了晃,日头照在上面,竟不觉刺眼,反倒像活物似的,泛着温润的光。
她多看了两眼。
那人也瞧见她了。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动。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中间,打着旋儿,像在看热闹。
“你是谁?”她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寨子里特有的野性。
那人没答。
她皱了皱眉,从石头上跳下来,脚下的石子咯吱响。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青黑,像是赶了许久的路。衣裳料子是极好的,却沾了灰,袍角还沾着泥点子,一看便是从远道来的。
“来寨子干什么?”她又问。
这回他答了,嗓音有些哑:“找人。”
“找谁?”
他却不说了。
她也不追问,从小在寨子里长大,她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她问:“饿不饿?”
那人愣了愣。
她已转身跑了,跑到不远处的野果树下,踮着脚摘了一把熟透的果子,又跑回来塞到他手里:“吃,甜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红得发紫,带着股野性的甜香。再抬头看她,她站在那,眼睛亮晶晶的,唇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红汁,头发乱蓬蓬的,却莫名让人觉得鲜活。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她歪了歪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他沉默片刻:“谢临澈。”
“谢临澈……”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叫未缘,許未缘。”
那天晚上,寨子里便传开了,来的是谢王世子,京城的大人物。老阿婆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是世子爷,你可别冲撞了。”
她点头,回到屋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白天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我给他果子的时候,是不是太随便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没规矩?”
“要是他生气了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寨子里的人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圣女,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好是有条件的。若是她惹了麻烦,若是她做得不好……
他们会不要她吗?
她缩在墙角,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
第二天,她没出门。
第三天,也没出。
第四天,有人敲门。
她开门,谢临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还你的果子。”他把那包东西塞到她手里,转身便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寨子的小路上。
低头打开那包东西,是糖,用油纸包着,带着股京城特有的甜香。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没人给她送过糖。
后来她总能在寨子里看见他。他住在老阿婆家里,说是要待一阵子。没人知道他要找谁,也没人敢问。
她每次看见他,都低头走开。不是不想打招呼,是怕又说错话,怕他其实根本不想理她,只是客气。
有一天,她蹲在溪边洗果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他站在那儿。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怕我?”
她愣了一下,摇头。
“那为什么躲?”
她低下头:“没躲。”
他看着她的发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他已经伸手,从她面前的篮子里拿了一颗果子,洗了洗,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很小声的。
后来她问他,那天为什么要拿她的果子。
他说:“想让你知道,我不吓人。”
她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就可以不躲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我没躲。”
他笑了:“嗯,没躲。”
他在寨子里待了一个月。
她渐渐不那么怕了,开始敢和他说话,敢问他京城的事,敢在他面前吃果子,不怕吃得满嘴都是。
一个月后,他要走了。
她站在寨子口,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我还会来。”
她抬头看他。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放在她手里:“先放你这儿,等我回来取。”
她愣住了。
那块玉佩青白色,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寨子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一吹,手里的玉佩轻轻响了一声,像在说,会回来的。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块玉佩是他一叩一拜从山上求来的,求的是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