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枯树的枝丫晃了一下，陈九的手就顿住了。

他没急着拼玉珏，也没抬头看天，而是先把背上的裴青崖往墙边靠了靠，顺手把错金刀横在两人中间。刀是冷的，人更冷。裴青崖的脸现在像个被墨汁泡过的面皮，黑线已经爬到鼻梁根，再往上一寸，怕是要堵住气门。

风停了，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那根晃动的树枝又动了一下，慢悠悠地，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推它。陈九眯眼盯着，手指抠着玉珏边缘，心里盘算：要是真有东西藏在上面，刚才曹福走的时候不可能没察觉；可要是什么都没有，这树凭啥自己晃？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两块玉珏，一块是他从杨崇拂尘里抢来的，另一块是刚从曹福手里接的。两块颜色质地都对得上，纹路也严丝合缝，连磕口的位置都像是一把刀劈开的。他用指甲刮了下接缝处，没粉末，也没胶痕。

“老太监说合起来能撑到天亮。”他小声嘀咕，“可我怎么觉得，合起来之后天更黑了？”

话音落，头顶树枝“啪”地断了一截，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陈九没躲，只是低头看了眼那截枯枝——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削过，不是自然断裂。他弯腰捡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焦木气，像是烧过头的符纸。

“不是活人干的。”他自言自语，“也不是鬼追来。鬼走路带阴风，这地方连片叶子都没动。”

他把断枝扔开，重新看向手中双珏。

时间不多了。裴青崖的呼吸已经细得像根快断的线，再不进个能避阴气的地方，这人今晚就得交代在这破院子里。

“行吧。”他咬牙，“信你这一回，曹公公。你要坑我，我死了也得挖你坟出来喝茶。”

他说完，两手一扣，将两半玉珏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老锁开了闸。

紧接着，胸口的小塔猛地一震，嗡鸣声从内里传来，不吵，但震得肋骨发麻。塔身微温，不像以往发动术法那样烫手，也没有那种熟悉的记忆抽离感——这次它只是单纯地“醒了”，像睡了十年的猫突然睁了眼。

面前那堵斑驳砖墙开始变形。

不是裂开，也不是倒塌，而是像蜡烛遇火，边缘慢慢软化、流淌，灰泥顺着墙面滑落，露出其后一片金碧辉煌的轮廓。雕梁画栋，朱漆描金，檐角挂着铜铃，一根根斗拱像是从虚空中长出来的，一寸寸往外延伸。

陈九张了嘴：“我日他仙人板板……这比鬼市VR还真？”

塔灵的声音立刻冒出来，冷冰冰的，带着点嫌弃：“少废话，往前走。”

“谁问你了？”陈九低声顶嘴，“你一个住在老子胸口的玩意儿，能不能别总装得比我还会指挥？”

“你不走，他就要死。”塔灵语气平淡，“而且你现在看到的，不是幻象，是‘回响’。”

“回响？”

“前朝宫殿的记忆残影，被玉珏唤醒。能进一次，只能进一次。你要是站这儿讲完一整套货郎笑话，门就关了。”

陈九回头看了眼裴青崖，伸手探了下对方鼻息——几乎摸不到。他又摸了摸自己右耳的铜钱坠子，确认还在，这才一手攥紧双珏，另一只手架起裴青崖的胳膊，往那道逐渐成形的宫门迈去。

脚踩上去的第一步，地面软了一下。

不是泥，也不是沙，倒像是踩在一张绷紧的皮膜上，脚下有轻微的反弹感。他低头看，青石板铺得齐整，纹路清晰，连缝隙里的苔藓都绿得逼真，可就是……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

“这地方连回音都省了？”他嘟囔，“抠门到这份上，前朝国库是真空了？”

塔灵没理他。

宫门越开越大，背后的残院景象一点点被吞没。等他终于把裴青崖整个拖进去时，身后“轰”地一声轻响，砖墙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打开过。

眼前是一座外庭。

汉白玉阶三级而上，两侧立着石狮，狮口含珠，眼睛是黑曜石嵌的，反着幽光。正前方是主殿，门匾已朽，只剩几根木条耷拉着，看不清字。但檐下挂的铜铃还在，一共十二串，每串九铃，静静垂着，没风也不响。

空气里有一股味儿——腐血混着檀香，还夹着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陈九鼻子一抽：“又是这老道的味道？”

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点地面的灰，捻了捻，凑近鼻尖一闻。土腥味里确实藏着那股熟悉的甜腻香气，跟杨崇办公室里点的一模一样。

“他来过？”他低声问塔灵。

“不一定是他。”塔灵说，“可能是残留气息，也可能是阵法共鸣。别忘了，这地方本来就是为‘祭’而建。”

陈九没再问，而是把裴青崖平放在台阶上，自己坐到旁边，喘了口气。一路背着跑了十几里，肩膀早就酸得不行，现在松下来，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掏出双珏，再次检查有没有松动。两块玉贴在一起，纹路对接完美，中间那道接缝隐隐泛出一点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你说这是回响，那咱现在算不算进了录像带？”他问。

“算是。”塔灵答，“但别指望它会自动播放结局。你得走完这条路，才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我要看啥？”

“你自己不知道？”

陈九撇嘴：“我要知道我还问你？我现在只想知道裴青崖这病咋治，还有这破地方安不安全。你别总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德行，听得人脑仁疼。”

塔灵沉默了几秒，才说：“安全？我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你脚下的地，每一寸都浸过血。三百童男童女，八字纯阳，活埋于东宫地基之下。他们的怨气被压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这块玉珏镇着。”

陈九愣住：“所以杨崇拿走一半，就是为了松动阵眼？”

“聪明点了吗？”塔灵哼了一声，“现在你知道为啥拼合之后门才开了吧？玉珏完整，阵法短暂重启，回响显现。但这扇门不会一直开着，最多两炷香，它就会关闭。你要是不想被困在这里，就得往前走。”

陈九看了看昏迷的裴青崖，又看了看那扇黑洞洞的主殿门。

“我背着他走？”

“不然呢？让他自己爬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挠头，“我是说，万一里面是个陷阱，咱俩直接送上门当祭品？”

“那你把他放这儿，自己跑路。”塔灵冷冷道，“看他一个人能不能活到天亮。”

陈九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个体贴的室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把裴青崖架上肩头。这次动作利索了些，毕竟已经背了半晚上，姿势都练熟了。

“行，老子走。”他嘟囔，“但你要敢坑我，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塞灶台里烧了取暖。”

塔灵没回应，只是胸口的小塔又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笑。

陈九迈步踏上汉白玉阶。

每一步落下，脚底都有种奇怪的黏滞感，仿佛地面在吸他的鞋底。走到第三级时，他忽然发现石阶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极浅，若不是月光斜照出阴影，根本看不见。

他停下来看。

“癸未年七月初九，入者止步，魂不留。”

他念完，抬头看向主殿。

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也不是风吹开的，而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滑动，无声无息，露出里面一片昏红光影。

大殿内部亮着灯。

不是烛火，也不是油盏，而是一盏盏悬在半空的赤色灯笼，排成三列，直通殿心。灯笼下没人，地上也没脚印，只有那一片片摇曳的红光，映得柱子上的蟠龙像是随时会游下来。

“这地方连灯都自带上岗积极性？”他嘀咕，“怪不得前朝亡得快，工资都发给灯笼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就在他踏入殿内的瞬间，背后宫门悄然闭合。

咔哒。

像锁死了一样。

他没回头，只是紧了紧肩上的裴青崖，往前走了两步。

地面是黑玉石铺的，打磨得极光滑，倒映出头顶的灯笼和他们两人的影子。可奇怪的是，裴青崖的影子……少了一块。

从左脸开始，一直到肩膀，那部分影子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过，边缘不断蠕动。

陈九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喂，塔灵。”

“干嘛？”

“裴青崖的影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觉得呢？”

“我觉得它活得比本人还精神。”

“那是阴气侵蚀的结果。”塔灵说，“他的血脉正在排斥外来力量，影子是最早出现异变的部分。”

“还能救吗？”

“看你走得快不快。”

陈九不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大殿深处，一尊青铜鼎静静矗立，鼎口冒着淡淡的白烟，烟气升到半空，竟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转瞬即散。

他盯着那道烟影，脚步没停。

“这地方演戏都不请演员了？”

塔灵终于说了句人话：“别贫了。前面有东西在等你。”

陈九眯眼望去。

大殿尽头，一道光幕缓缓浮现，像是水波荡漾，里面隐约有个人影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