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尽头的光幕还在荡漾,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陈九背着裴青崖往前走,脚底黑玉石地滑得离谱,每一步都像踩在刚抹过油的门槛上。他不敢松手,肩头酸得快抽筋了也没换肩,生怕一个趔趄把人摔出去。裴青崖的脸现在是灰中带青,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已经黑得发紫,像条死掉的蜈蚣趴在皮肉底下。
灯笼悬在半空,排成三列,红光摇晃,可照不出影子来。不是影子歪了,是压根没有。陈九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空的。他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手指明明挡着光,地上却连个指节印都没有。
“这地方不讲理。”他低声嘟囔,“连影子都罢工?”
塔灵没吭声。
他继续往前挪。两旁的蟠龙柱越走越近,龙眼里的黑曜石反着光,转头看似的。他不理,只盯着前方那片波动的光影。光幕中央的人影渐渐清晰,是个女人,跪在高台上,背脊笔直,一头长发铺满地面,一直拖到祭坛边缘,发丝间泛着冷白的光。
“……谁家姑娘洗完头不吹干就出门?”陈九心里嘀咕,“这得多费毛巾。”
他走到祭坛前五步停下,喘了口气。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也快听不见了。他伸手探了下裴青崖鼻息,指尖碰到一丝极弱的气流,才敢松半口气。
台上的女子忽然动了。
她缓缓抬头,动作僵得像老木偶被人一寸寸拉起。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灰白的,最吓人的是眼睛——眼眶空荡荡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就像被人拿勺子挖干净了,只留下两个黑洞。
陈九后退半步,脚跟磕在石阶上。
“守陵人……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往上冒,带着回音,一句一句顶着脑门撞。
陈九愣住:“等等,你说啥?我不是……”
话没说完,胸口的小塔猛地一烫,热得像块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差点把背上的裴青崖甩出去。右耳耳坠突然震了一下,铜钱贴着耳朵发烫,嗡鸣声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像有把小锤子在里面敲钟。
“别抵抗……”塔灵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嘲讽腔,而是急促、紧绷,“它要开了。”
“开啥?你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再动手——”他咬牙撑住,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可那股热流已经顺着肋骨往上爬,冲进喉咙,直奔右耳。他眼前一黑,又猛地亮起,无数细碎的符文在视线里炸开,一闪即逝。
轰!
一声巨响,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炸的,像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放了挂一千响的鞭炮。耳边清清楚楚响起一句话,字正腔圆,跟衙门口贴告示的差役喊话一样:
**“听魂语已解锁!”**
声音落,一切归寂。
陈九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石,大口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右耳尤其厉害,像塞了团还在震动的蜂窝。他抬手摸了摸耳坠,铜钱已经凉了,可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股麻劲儿,一跳一跳的。
“这就是你说的新活儿?”他抬头,盯着胸前的小塔,声音发哑。
塔灵没回应。塔身还在微微震,像刚跑完十趟城门的老驴,需要歇口气。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这时候才发觉,刚才那一震不只是耳朵遭罪,脑袋也像被人拿凿子掏过一遍,某些东西不见了。不是疼,是空。他使劲回想——娘的脸还在,货郎担子的铃铛声也清楚,可小时候巷口那个卖糖画的老头叫啥名?记不清了。前年冬天在东市替人搬箱子赚的那串铜钱,最后花哪儿了?也模糊了。
“又丢点啥?”他喃喃,“下次能不能挑我不在乎的记忆抽?比如我啥时候偷吃过隔壁王婆的酱菜?这种忘了也不亏。”
没人答他。
他扭头看向祭坛。白衣女子还跪在那儿,头低下去了,长发重新垂落,遮住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里攥着一块玉珏,形制和他手里这块一模一样,连边角那道裂痕都对得上。
“你认错人了。”他喘匀了气,扶着台阶慢慢起身,把裴青崖小心放在身边,“我不是守陵人。我就是个卖杂货的,上个月账本还没算清,哪有工夫守坟?”
女子没反应。
他试着往前迈一步,脚刚落地,耳边又是一阵刺痒,像有根细线顺着耳道往里钻。他抬手去挠,却发现不是痒,是某种声音的残片——极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癸未……七月初九……不要回头……”
他猛地停住。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是他右耳接收到的东西,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
“听魂语”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原来不是听现在的,是听过去的?还是听死人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又看了眼裴青崖,那人还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黑线已经爬到眼角,再往上,就要进眼睛了。
“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裴青崖听,还是说给自己壮胆,“可你现在死不了,欠我的钱还没还,利息都滚出长安城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祭坛走了两步。
这一次,耳边没再传来声音。但当他靠近台基时,忽然发现女子的长发底下,地面有字。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而是由发丝自然铺排形成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某种符号。
他蹲下来,眯眼看。
“……入者止步,魂不留……”
和外面石阶上那句一模一样。
“合着这地方到处贴安全须知,就没一个管用的?”他撇嘴,“前朝要是搞安全生产月,早该亡了。”
他抬头看向女子侧脸。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虚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见我了?”他问。
她没回答,但手中玉珏突然闪了一下微光,和他怀里那块产生了共鸣,轻轻震了震。
陈九摸出双珏,拼在一起。接缝处的光流转得更快了,像有活物在下面游。
“你是想找人?还是想说啥?”他试探着问,“要是你能听见,点个头也行。”
女子依旧不动。
他等了几息,正想再说点什么,右耳突然又是一阵刺痛,比刚才更尖锐。他捂住耳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这次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段声音碎片,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孩子……别信塔……它选错了人……”
声音戛然而止。
陈九喘着气抬起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盯着女子的背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说啥?”他声音发紧,“谁选错了人?塔?还是我?”
女子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祭坛深处,那里有一尊青铜鼎,鼎口冒着淡淡的烟。烟气升到半空,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转瞬即散。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鼎底压着一块布,半掩在灰尘里。颜色褪得厉害,但依稀能辨出是宫装衣角。
“你想让我看那个?”他问。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没放下,也没动。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崖。那人还躺着,脸色没变。他咬牙,把双珏塞进怀里,一步步朝青铜鼎走去。
地面还是没有影子。他的脚步落在玉石上,悄无声息。走到鼎前三步,他停下。鼎身高及胸口,三足两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地方被烟熏得发黑。他蹲下身,伸手去拨那块布角。
指尖刚碰到布料,耳边轰然一声——
**“别碰!”**
一个女人的声音,极其清晰,就在他右耳炸开,震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他猛地缩手,心脏狂跳。
鼎下的布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起,可这里根本没有风。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右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发麻。
“听魂语”这三个字,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不是听生人说话。
是听死人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