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下的布角还在轻轻颤,像是被谁在底下呼吸吹动。陈九坐在地上,右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发麻。耳朵里那声“别碰”炸过之后,嗡鸣没散,反倒像有根铁丝缠住耳道,一抽一抽地扯着脑仁疼。他抬手揉了揉右耳,铜钱耳坠冰凉,贴着皮肤不热也不冷,跟平时没两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嗓子,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喊他,活生生地喊,就在他耳朵边。死人能说话?他还真不信这邪,可偏偏话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清清楚楚,带哭腔,还叫他“孩子”。
他扭头看了眼裴青崖。那人还躺在台阶旁,脸色灰得像灶膛底的灰渣,左脸那道纹路已经紫黑,边缘开始往太阳穴爬。呼吸细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要不是他亲眼看见裴青崖的鼻尖呼出过一丝白气,早以为这人断气了。
“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我莽。”陈九低声嘟囔,嗓音干得冒烟,“可现在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也不能干等着你打呼噜醒来。”
他撑着地面,慢慢趴下去,右耳贴上黑玉石地。
冰得一激灵。
这地不像石头,倒像块冻透的铁板,寒气顺着耳骨直往脑子里灌。他咬牙忍着,闭上眼,把注意力全压在右耳上。耳边起初只有杂音,滴滴答答的,像屋檐漏水,又像指甲刮瓦片。再细听,声音多了起来——有女人哭,有小孩尖叫,还有人在笑,笑声尖利,听着不像活人。
他心一紧,差点缩回来。
这些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埋在地底下的,是过去的事儿在回响。塔灵没教他怎么用这“听魂语”,他自己摸着来。他想起上一章那个声音说的:“别信塔……它选错了人。”这话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塔确实抽了他记忆,小时候巷口糖画老头的名字没了,前年冬天赚的铜钱花哪儿也记不清。可那声音说得没错——塔没骗他,它只是拿走东西,换给他另一些东西。
比如现在这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推出去,专盯着那一股最清晰的声流。那些哭喊乱叫渐渐退后,像潮水往下落。他听见一个女声,咬字很正,宫里人才有的那种腔调,轻飘飘的,却字字扎人。
“杨崇说献祭能换长生……”那声音抖着,“可我的血流干了,也没见活过来。”
陈九耳朵一竖,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骗我!”女人突然拔高嗓门,带着哭腔,“整个前朝都在骗!”
话音落,地面猛地一震,不是真的晃,是他右耳里的震动。仿佛有股电流从地底冲上来,直顶天灵盖。他闷哼一声,额头磕在地上,差点晕过去。脑袋里又空了一块——这次是母亲教他的第一支童谣,开头那句“月娘弯弯挂树梢”,后面全没了,像被人拿刀削走了一段。
他喘着气,右耳烫得厉害,连带着整条右臂发麻。就在这时候,胸前小塔嗡的一声,比刚才更响。他低头一看,塔身第二道纹路亮了起来,青光流转,映得他手臂都泛着冷色。
“好家伙。”他咧了咧嘴,牙龈发酸,“原来你们全在演!”
他猛地抬头,瞪向祭坛中央的白衣女子。她还跪在那儿,长发铺地,背脊笔挺,像个泥塑木雕。可他知道,她不是什么守陵人等的接班人,也不是什么指引者,她就是个死人,死前被人骗得团团转,临了才明白自己成了牺牲品。
献祭换长生?放屁!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笔直。手指指着那残影,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撞出回响:“三十年前就骗,现在还在骗?你们当别人都是傻子?”
话音落,殿内静得吓人。灯笼红光依旧摇晃,照不出影子,地面还是滑得像抹了油。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是那个只会跑腿、看人脸色的货郎了。他现在能听见死人说话,能从一堆鬼哭狼嚎里扒出真相。代价是丢点记忆,可他也拿到了证据——杨崇早在三十年前就玩这套把戏,拿活人血肉填阵,说能换长生,结果呢?公主血流干了,也没活过来。
那现在这些人图啥?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崖。那人还躺着,脸上的黑线又往上爬了半寸,眼看就要进眼睛。裴青崖他妈是不是也是这么被骗进去的?整个察幽司,是不是也踩在同一个骗局上?
他不想信,可耳朵听见的,骗不了人。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的小塔,第二道纹路已经沉下去,只留一点余温。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白给他本事,下次用“听魂语”,还得再丢点东西。也许是某顿吃过的饭,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谁知道呢。
可他不怕丢。
他怕的是明明听见了真相,还装聋作哑。
他走到裴青崖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鼻息。还是那丝弱得要断的气,但还在。他解下自己褡裢,翻出那三枚“镇阴散”,捏在手里看了看。药丸乌黑,闻着有点苦腥味。阿史那说过,这药压不住根本,只能拖时辰。可拖一时是一时。
他正想撬开裴青崖的嘴,忽然停住。
耳朵又痒了。
不是刺痛,也不是嗡鸣,是一种……拉扯感,像有根线从地底伸出来,勾着他右耳往某个方向拽。他没动,闭眼细听。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正下方来的,而是偏左三步远,靠近那尊青铜鼎的底座。他缓缓转头,盯着鼎下那块布角。颜色褪得厉害,可依稀能看出是宫装的袖口,绣着暗金云纹。
他记得这种纹。
东宫档案里见过,前朝皇室女眷的常服制式。这种布料,普通人穿不起,穿了也要杀头。
他慢慢爬过去,右耳贴地,一点点挪到鼎底附近。寒气更重了,耳朵像是贴在冰窟窿口。他屏住呼吸,等那股声流重新出现。
来了。
还是那个女声,但这次更清晰,带着绝望的颤抖:“他们说我是天选之体,八字纯阴,能通地脉……可我连地脉是啥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公主,不是祭品!”
陈九眼皮一跳。
公主?
前朝最后一位公主,十五年前暴毙,谥号“殇”,因无子嗣,宗庙除名。这事他在察幽司卷宗里扫过一眼,当时只当是个普通宫廷病亡。可现在听来,哪是病亡?分明是被活活放血祭阵!
“杨崇亲手割的刀。”女人声音低下去,像在哭,“他说只要我愿意,母后就能活……可母后早就死了,他骗我……他一直骗我……”
陈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杨崇的名字又一次冒出来。三十年前,他是前朝国师弟子;十五年前,他已是当朝国师。一个人,两朝不倒,靠的不是本事,是拿活人命堆出来的寿数!
他猛地抬头,看向祭坛上的女子残影。她还跪着,一动不动。可他知道,她不是在等谁来救,她是在等谁来听。
听她说出那句——“他们骗我”。
他撑地起身,站直了,盯着那残影,一字一句道:“我听见了。”
话音落,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连灯笼的红光都不摇了。他右耳的拉扯感消失了,小塔也不再发热。第二道纹路彻底隐入塔身,只留下一点青痕,像刚熄的炭火。
他站在原地,没动。
裴青崖还躺在台阶旁,脸色未变,呼吸未强。幻境依旧完整,祭坛未塌,灯笼未灭。他什么都没改变,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是个被动挨打的货郎,也不再是察幽司里混日子的见习。他现在是那个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
而死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全在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又看了眼裴青崖,那人还躺着,黑线离眼睛只剩一线之隔。
“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他低声说,声音哑了,“可现在,我不听,谁听?”
他蹲下身,把一枚“镇阴散”塞进裴青崖嘴里,另一枚攥在自己手心。第三枚,他轻轻放在裴青崖胸口,压在他那件玄色劲装的衣襟下。
“等你醒了,记得还钱。”他说,“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他站起身,右耳还有点麻,可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他知道,下一回,他还能听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