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在陈九的右耳上,那地方还麻着,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来回穿。他站着没动,脚底是滑如镜面的黑玉石地,头顶是摇晃的红灯笼,祭坛上的白衣女子依旧跪着,长发铺地,一动不动。裴青崖躺在台阶旁,脸上的黑线已经爬到眼尾,再进一分,人就废了。
可他知道,这都不是真的。
刚才听见的哭声还在脑子里打转——公主说杨崇骗她,说献祭能换长生,结果血放干了也没活过来。她说“他们全在演”,而陈九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个大戏台子,连风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小塔。它突然嗡了一声,不是响在耳边,是震在他骨头缝里。紧接着,第三道纹路猛地亮起,青光一闪即逝,像有人拿刀在塔身上划了一道火痕。
“来了。”他低声说。
塔没教他怎么用这新本事,跟上回一样,自己得摸。他盯着祭坛上的残影,心里念叨:“你说你被骗了,那你待的地方,也是假的吧?”
话音落,塔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狠,震得他牙根发酸。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顺着胳膊冲到拳头,整条右臂都烫了起来。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指节咔吧一声。
下一秒,他睁眼,一拳砸向面前虚空。
拳头没碰着东西,可空气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嘣”的爆响。紧接着,整个大殿猛地一抖,灯笼熄了,红光没了,地面开始裂,裂缝里冒出灰白雾气。祭坛上的白衣女子头一歪,整个人像纸片一样被风吹散,头发、衣角、身形,全化成灰屑往下掉。
陈九没躲,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崩塌。
砖瓦往下砸,梁柱断裂,彩绘剥落,金漆褪成土色,雕龙画凤的屋檐塌成断木,琉璃瓦片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烟。他脚下的黑玉石地也裂了,一块块翘起来,底下露出的是坑洼泥地和碎石。
风起来了,不是幻境里那种温吞吞的阴风,是真风,带着枯草味和铁锈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手撑在泥地上,掌心沾了湿泥。抬头一看,头顶的屋顶没了,夜空露了出来,月亮半遮在云后,洒下一片冷光。
原先的大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
断墙倒得七零八落,墙皮剥得像蛇蜕,墙根下长满野草,枯的绿的混在一起,随风乱晃。几根焦黑的木头斜插在土里,像是老树被雷劈过,只剩半截身子。远处一口枯井塌了半边,井沿上趴着一只死乌鸦,羽毛掉了一地。
这就是冷宫。
他来过一次,三年前跟着察幽司的老油条查一桩宫女失踪案,走到这儿就被拦了,说是“邪气重,活人不许进”。当时他还笑,说哪来的邪气,不就是荒废久了嘛。现在他懂了——不是没有邪气,是这地方根本就被人用阵法盖住了真相。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刚才是塔带他破了幻境,但这一拳下去,耗得不止是力气。他脑子里又空了一块,这次是啥忘了?他想不起昨天早上吃的啥,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褡裢背上的补丁缝好的。记不清的事多了,他也不慌,反正丢的又不是命。
他低头看脚下。
泥地上有一道刻痕。
不是新划的,是早就在那儿,被幻境盖住了。线条弯弯曲曲,像蜘蛛爬过,又像小孩胡乱画的圈,可仔细一看,是有章法的——外圈是个大圆,里头套着三个小圆,中间一条线从西北往东南拉,尽头标了个三角形。
西南方向。
终南山。
“我靠,”他咧嘴一笑,牙龈还麻着,“地图都给你画好了?”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那刻痕摸了一圈。土有点硬,像是被火烧过,刮得指尖发疼。这图不是随便刻的,是有人一笔一笔凿出来的,费了功夫。
“杨崇你是真不怕我们找不到?”他抬头望着夜空,声音不大,但在这废墟里传得老远,“还是说……你巴不得我们来?”
话音落,四周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静,是那种“人为的静”——风停了,草不晃了,连远处那只乌鸦的羽毛都不动了。接着,耳边响起一阵低语,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说啥,但语气全是恨的。
他没回头,也没跑。
他知道这是啥——幻境破了,关在里头的怨念全放出来了。那些被献祭的、被骗的、被埋在这地下的魂,趁着阵法松动,出来喊冤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右耳还在麻,但比刚才轻了。他盯着地上的阵图,心里清楚:这图是线索,也是陷阱。谁留下的?为什么偏偏让他看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裴青崖快不行了,得赶紧走。
他转身看向台阶。
裴青崖还躺在那儿,位置没变,衣服也没动,脸上的黑线静止在眼尾,呼吸微弱但还在。幻境破了,可他没醒。陈九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鼻息,一丝热气蹭过指尖。
“你还活着,算你命硬。”他低声说,“等你醒了,别怪我没救你——是你自己不醒。”
他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察觉脚下不对。
低头一看,刚才那阵图的刻痕,边缘开始冒细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他赶紧后退两步,盯着地面。烟越来越浓,带着一股焦臭味,像是皮肉烤糊了。
“又来?”他皱眉。
可就在这时,低语声停了。
风重新吹起来,草晃了,乌鸦的羽毛飘了一下。烟也散了,地上的刻痕完好无损,没多一道,也没少一道。
他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阵法余波,不用管。
他最后看了眼裴青崖,确认人还在,然后转身,准备绕过断墙去找出路。可刚迈出一步,胸前小塔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蜂鸣,是跳,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撞着他胸口。
他停下,低头看塔。
塔身第三道纹路还亮着,青光未散。他忽然明白——这术法还没完。
他闭眼,试着去感应那股热流。热从心口涌上来,冲到眼睛,他猛地睁开,视线变了。
不是看得更清,是看得“不一样”了。
地上的阵图在他眼里活了。线条开始发光,从灰土里浮起来,像烧红的铁丝,缓缓转动。中心那个三角标记闪了三下,指向西南。接着,一道虚线从三角延伸出去,穿过废墟,越过城墙,直指终南山腹地。
路径。
他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光路在空中划出轨迹。十息之后,光散了,一切恢复原样。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出了层冷汗。
这塔给的不只是“破幻境”,还能“见路径”。但它没白给,刚才那一瞬,他又丢了点记忆——这次是母亲的脸。不是全忘,是模糊了。他记得她有双温柔的眼睛,记得她总摸他脑袋,可具体长啥样,想不起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铜钱耳坠冰凉。
“行吧,”他低声说,“你拿你的,我拿我的。”
他转身,最后看了眼裴青崖,确认人还在原地,呼吸未断,黑线未动。然后他迈步,踩过碎砖烂瓦,走向废墟外的荒径。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回头一看,地上的阵图还在,清晰可见。可就在那圆形阵图的外圈,靠近西北角的位置,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九”字,但最后一笔勾得特别长,拖出去半寸,像是谁用指甲临时刻上去的。
他眯眼看了两秒,没动。
风一吹,草一晃,那符号还在。
他没去擦,也没问是谁刻的。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能想,也不能问。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响。远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兽。他走了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
直到废墟彻底消失在身后。
他停下,站在荒径中央,抬头看了眼月亮。
云散了,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终南山是吧?”他说,“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