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慢,像锅盖掀了一半的蒸笼。楚无咎踩着山路往下走,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咔啦”一声脆响,不大,但足够让前方那排铜皮包角的大门后头的人听见。
陆家炼器大会的旗幡已经立起来了,三十六杆青底金纹大旗沿山道两侧排开,旗面上绣着“陆”字,风吹一下,旗角就抽得啪啪响。中间一条红毯铺到门内,两旁摆着青铜鼎炉,紫气袅袅往上冒,闻着像是掺了灵香草和百年松脂,烧得人鼻孔发痒。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的是陆家制式皮甲,肩头镶铁片,手里长戟斜指地面。左边那个正打哈欠,右边这个一听见声响,立刻把戟横了过来,拦在路中央。
“站住!”他嗓门挺亮,“哪来的?报名号!”
楚无咎没停步,也没加快,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背上的破竹篓晃了晃,里头几块废矿渣互相磕碰,发出“叮当”两声。他走到离戟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亮堂,“爷是来砸场子的。”
守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楚无咎抬手,不是去拔剑,而是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柄用烂木头和废铁拼出来的“烧火棍”,“爷是来砸场子的。耳朵不好使?回头记得换一对新的。”
右边守卫脸一下子涨红了,左边那个也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把戟往前一送,寒光一闪,直指楚无咎胸口。
“滚出去!陆家炼器大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这身打扮,怕是连报名费都掏不起吧?”
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丁歪扭,草绳束发,脚上布鞋磨出了毛边。确实不像能掏出十块下品灵石报名费的主儿。
他抬头,笑了笑:“报名费?我不交钱,我还收钱呢。”
“收钱?”右边守卫冷笑,“你拿什么收?拿你这根讨饭棍?”
话音刚落,楚无咎手腕忽然一抖。
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一震。
那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废铁剑,竟在鞘中猛地一颤,发出“铮——”的一声长鸣!
声音不高,却极清越,像一根细铁丝突然绷断,又像夜鸟扑翅掠过屋檐。空气仿佛被这一声震出涟漪,守卫手中的长戟“嗡”地一抖,虎口瞬间发麻,差点脱手。
两人齐齐后退半步,瞪大眼盯着那根“烧火棍”。
“这……这是什么法器?”
“放屁!”左边那个强撑面子,“一根破铁片子,装神弄鬼!再不滚,老子真动手了!”
楚无咎没理他,反而把剑往回带了带,遮在袖影下。他眼角余光扫过远处——高台之上,锦袍翻飞,一人正执紫金锤点评灵材,忽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如电,朝这边射来。
楚无咎嘴角一勾,低声自语:“孔雀,开屏了吗?”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了捻草绳末端。风从他背后吹来,把衣角掀起一角,补丁在晨光里晃了晃,线头还露在外面,扎手。
高台上那人没动,但楚无咎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这就够了。
守卫还在僵持。右边那个缓过劲来,握紧长戟,咬牙道:“最后一次警告,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楚无咎终于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冲,也不是跳,就是简简单单往前一迈,鞋底落在红毯边缘,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打断我的腿?”他笑了,“那你先问问你的戟答不答应。”
说着,他又是一抖手腕。
这一次,剑鸣更短,更急,像雨点敲瓦。
“铮!”
两柄长戟同时剧震,金属嗡鸣不止,守卫双手发麻,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硬是咬牙撑住才没跪下去。
楚无咎看着他们,眼神还是懒洋洋的,像在看两只被惊到的野猫。
“你们说,我是乞丐?”他歪了歪头,“可你们手里拿的,才是真·要饭的家伙。”
守卫脸色铁青,左边那个怒吼一声,就要挥戟上前,却被同伴一把拉住。
“等等!”右边那个低声道,“这人不对劲……刚才那声……不是普通震荡术能有的频率。”
“管他什么频率!敢闯陆家大门,就是找死!”
“可他是冲着炼器大会来的……要是真有点本事,咱们拦下来,回头问责的是我们。”
两人低声争执,目光来回扫视楚无咎,又忍不住瞟向高台方向,显然在等上面的示下。
楚无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雷劈不倒。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
剑身依旧朴素,黑铁为脊,木为鞘,缠着一圈铁皮和麻绳。可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剑脊处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细若游丝,如星屑滑过铁面,一闪即逝。
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他不动声色,把剑略略垂下,让袖口遮住那一线微芒。
刚才那一震,不是他刻意为之。是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剑意,感应到晨曦初照,与陨铁中的某种频率产生了共鸣。就像老马识途,不用人赶,它自己就走上了道。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就不“巧合”了。
他轻轻拍了下剑身,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守卫还在犹豫。高台上,那人已放下紫金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牢牢锁在这边。
楚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你们陆家,不是请人来‘共研大道’吗?怎么,客人上门,反倒用戟指着?”
“谁请你了?”左边守卫嗤笑,“老祖邀请的是炼器高人,不是你这种捡破烂的!”
“哦?”楚无咎眉毛一挑,“那你们去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用锅底灰画阵、拿冻蛇试火候的人。顺便告诉他,他送我的那块天外陨铁,我已经炼成了。”
守卫一愣。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细节。
但楚无咎说得太自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了几碗饭,反倒让人不敢轻易否定。
右边那个迟疑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老祖赠铁的事?那是密室所授……”
“密室?”楚无咎笑了,“他当时喝多了,非说我像他早年走丢的儿子,一边哭一边塞铁给我,还让我别告诉别人。啧,老爷子年纪大了,感情容易泛滥,我能理解。”
守卫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荒唐,可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真实感”。尤其是“喝多了”“哭”这些细节,根本不像是编的。
他们动摇了。
就在这时,高台上那人忽然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守卫立刻闭嘴,但戟仍没放下,只是不再前指,改为横持胸前,呈警戒姿态。
楚无咎看着那手势,嘴角又扬了扬。
他知道,试探结束了。
接下来,是规则的较量。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直接踏上红毯。
“既然你们不敢定夺,那就劳烦通禀一声。”他语气轻松,像在茶馆点菜,“就说尘世洲楚家的楚无咎来了,想看看你们陆家的‘天品灵剑’,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硬。”
“楚家?”左边守卫冷笑,“楚家早没人了!你算哪根葱?野种吗?”
楚无咎没生气,反而乐了:“野种?嗯,这词不错。总比某些人一辈子活在祖荫下,连火候都不敢自己调的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守卫,直望高台。
“至少我知道,火要哄着,材料要有自信,才能成器。”
这话一出,高台上那人猛然一震,手中玉佩“啪”地裂开一道缝。
楚无咎收回视线,不再看那边。
他站在红毯边缘,背竹篓,持废剑,衣衫破旧,却站得笔直。
风从山道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掠过他的脚边。
守卫没再拦。
也没放行。
他们就这么僵着,像三尊石像,矗立在陆家大门前。
楚无咎也不急。
他抬起手,慢慢理了理额前碎发,遮住半只眼睛。然后,五指缓缓扣上剑柄,掌心贴实,指节微微发白。
剑脊上,那一丝青光再次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瞬,随即隐没。
他低声说:“等着吧,马上就有热闹看了。”
说完,他再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