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问道殿,厉刑天并未将陈平安送回静心室,而是带他来到了执法殿深处另一间更加隐秘的石室。这里似乎是厉刑天处理机要事务的地方,布置简洁,但布满了隔绝神识、防止窥探的禁制,光芒流转,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
“坐。”厉刑天指了指石室中央的蒲团,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神色比在问道殿时更加严肃,“宗主之意,你应该明白了。此事,已非单纯的宗门内务,更牵扯到上古秘辛、鬼族之祸。有些事,在殿上不便明言,现下,需与你交代清楚。”
陈平安盘膝坐下,正色道:“弟子洗耳恭听。”
厉刑天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并未立刻递给陈平安,而是沉声道:“在你看这玉简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首先,是关于那处封印之地。并非枫林城外的废弃矿坑,那只是外围泄露气息的一个点。真正的封印核心,位于枫林城东南八十里外的‘黑水泽’深处,一处名为‘幽冥渊’的绝地之下。上古时期,幽冥鬼族为祸,有数位化神期大能联手,将一头堪比化神后期的鬼族‘鬼王’——‘九幽冥刹’及其部分亲卫,封印于此。并以‘九幽镇魂碑’为阵眼,布下‘九霄伏魔大阵’,抽取地脉阳火之力,日夜炼化。”
“然,鬼族生命力顽强,尤其鬼王之属,更难彻底灭杀。数万年过去,封印虽在,但其内鬼王残魂,恐怕依旧保持着一丝灵智,甚至可能正在缓慢侵蚀封印。近年来,黑水泽异象频发,阴气外泄,恐与封印松动有关。黑风洞、赵家等人暗中收集鬼族残骸、玄阴草等至阴之物,其目的,很可能是想以这些为媒介,加强与封印内鬼王的联系,甚至……尝试破坏封印,助其脱困,或从中获取某种力量。”
陈平安听得心头发寒。化神后期的鬼王!上古大能联手封印!黑风洞和赵家,竟然在打这等恐怖存在的主意?!他们疯了不成?!
“其次,关于你的任务。”厉刑天继续道,“宗主让你潜入封印核心附近查探,并非让你去与鬼王残魂硬拼。以你之能,靠近核心已是极限。你的首要目标,是确认‘九幽镇魂碑’的状况,以及封印大阵的关键节点是否完好。这枚玉简中,有关于封印大阵的粗略结构图,以及镇魂碑可能所在区域的推测。但万年岁月,地形变迁,封印内部情况不明,一切需你自行判断。”
“此外,你需留意是否有近期人为破坏的痕迹,尤其是阵纹被篡改、或某些节点被置入了不该存在的东西。若发现此类情况,记录下来,切勿轻举妄动。若情况紧急,或发现封印有即刻崩溃之危,你可动用玉简中记载的几种应急加固法门,但切记,这些法门消耗极大,且可能引发未知变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陈平安点头,将厉刑天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厉刑天盯着陈平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身怀五行灵根,灵力中正,又有雷霆之力护体,这是你得以靠近封印的优势。但,也可能成为你的催命符。鬼族对精纯的生灵气血与魂魄,有着本能的贪婪。你越是靠近,被发现的可能越大。而且……”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据柳如霜遗留的记录,以及我们暗中调查,那赵德海、甚至可能包括赵家更高层,似乎掌握了一种能短暂与鬼族残魂‘沟通’,甚至借取其部分力量的方法。此法阴毒,代价巨大,但确有其事。你此行,除了要面对封印本身的危险,还要提防可能已经潜入其中,或与鬼物有了联系的‘内鬼’。这些人,或许会不择手段阻止你,甚至将你作为献给鬼物的‘祭品’。”
内鬼可能已经进去了?还可能掌握了与鬼物沟通的方法?陈平安心头一沉,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弟子明白了。会加倍小心。”陈平安沉声道。
厉刑天点点头,将地上的玉简推到陈平安面前:“此玉简,你看过之后,需以神识将其内信息彻底烙印,然后毁去。不得带出此室,更不得外泄。里面除了封印信息,还有宗门为你准备的一些特殊符箓、丹药的使用之法,以及几门在阴邪环境中保命、隐匿的小技巧。这三天,你便在此处静修,参悟玉简,调整状态。我会亲自为你护法,隔绝一切打扰。”
“是,殿主。”陈平安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仿佛有千钧之重。
“另外,这是宗门为你此行准备的物品。”厉刑天又取出一个储物袋,比灰布小袋高级得多,上面有复杂的禁制纹路,“里面有三张三品‘敛息符’、三张三品‘神行符’、两张三品‘金刚符’,一枚四品‘回天丹’(关键时吊命用),以及一些专门克制阴魂鬼物的‘破邪符’、‘阳炎符’。还有一柄‘破邪刃’,对阴魂有额外伤害。这些,你需妥善使用。”
“谢殿主,谢宗门厚赐。”陈平安郑重接过。这些都是保命的底牌,价值不菲。
“不必言谢。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宗门能为你做的全部了。”厉刑天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陈平安,此去凶险,但亦可能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封印之地,虽是大凶,却也残留着上古大能道韵与精纯的天地阴气。若你能活着回来,无论任务成败,对你心性、修为、乃至大道的感悟,都将有难以估量的好处。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蒲团坐下,闭目调息,为陈平安护法。
石室内,只剩下陈平安一人,面对那枚承载着无尽秘密与凶险的玉简。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沉入。
浩瀚、庞杂、且充满古老苍凉气息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首先是一幅模糊、但大致清晰的立体地图,描绘了“黑水泽”及“幽冥渊”的地形地貌,重点标注了几处疑似封印节点和能量流转通道的位置,以及推测的“九幽镇魂碑”可能所在的核心区域——一处位于深渊地底、被复杂迷宫和阴煞罡风环绕的“冥煞涧”。
接着,是“九霄伏魔大阵”的粗略结构图,标注了八个主要阵基和中央阵眼的位置,以及大阵运转时,地脉阳火之力与阴煞鬼气对冲、消磨的原理。图上还特别用红线标出了几处最脆弱、最可能被破坏或侵蚀的阵纹节点。
然后,是几种应急加固法门的详细施展步骤、灵力运转路线、以及所需材料(部分已备在储物袋中)。每一种法门都极为复杂艰深,对灵力掌控和神识要求极高,且消耗巨大,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甚至可能提前引爆封印冲突。
之后,是厉刑天提到的那些特殊符箓、丹药的使用详解,以及几门实用的保命小术,如“阴遁术”(在阴气中短距离隐匿移动)、“破妄灵目”(增强在阴邪幻境中的视力)、“镇魂诀”(稳固自身神魂,抵抗精神冲击)等。
最后,则是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关于“九幽冥刹”鬼王的只言片语记载,关于黑风洞与赵家近期在枫林城一带活动的更多线索汇总,以及……柳如霜执事遗留的调查记录中,几句被加密、但被厉刑天破解出来的关键话语:
“……线索指向赵家老祖,疑与百年前失踪的‘阴泉子’有关……黑风洞主似在寻找某样‘钥匙’,与封印有关……交易地点不止一处,疑有更高层参与……小心……水镜……”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水镜”?是指某个人,某个地方,还是某种法术?
陈平安心中疑窦丛生。赵家老祖?阴泉子?钥匙?更高层?水镜?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开始全心全意地参悟玉简中的信息。尤其是那几种应急加固法门和保命小术,他反复揣摩,模拟灵力运转,力求烂熟于心。地图和阵图,也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接下来的三日,陈平安足不出户,在这间隐秘石室中,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厉刑天说到做到,亲自护法,隔绝内外。期间,云岚真人曾以神念传音,与陈平安短暂交流,叮嘱他万事小心,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并将自己早年得到的一件护身异宝“玄龟甲”的用法告知(此甲已提前放入储物袋)。苏浅语和林晚晚也通过云岚真人,送来了一些她们精心准备的丹药和祝福,但未能见面。
时间,在紧张而专注的准备中,飞速流逝。
陈平安的伤势,在宗门提供的珍贵丹药和他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已基本痊愈,甚至因祸得福,修为更加凝实,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四层中期的迹象。他对新得的符箓、丹药、法术的掌握,也越发纯熟。神魂在《太乙蕴神诀》的持续温养下,越发凝练坚韧,对鬼族印记的压制也更有心得。
然而,他胸口的定魂玉,在这三日内,却异常安静,再未有过灼热感应。仿佛那幽冥渊中的鬼物,也陷入了某种沉寂,又或者,是封印的力量,隔绝了这种感应?
第三日子夜,月上中天。
石室内,陈平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沉凝如水。他已将状态调整至巅峰,玉简中的信息也已烂熟于心。厉刑天交给他的那枚玉简,在他神识彻底烙印后,已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厉刑天也同时睁眼,看向陈平安:“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平安起身,将青锋剑、破邪刃、以及装满各种物资的储物袋仔细佩戴好,玄天令和灰布小袋贴身收藏。
厉刑天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石室一面墙壁前,双手快速结印,道道灵光打入墙壁。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通道尽头,隐隐有微光和水汽传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与矿坑中相似的阴寒死寂气息。
“这条密道,通往山下一处隐秘传送阵,可直接将你传送到黑水泽边缘。记住,传送之后,你便孤身一人。一切,靠你自己了。”厉刑天沉声道,“宗主与诸位峰主,会动用宗门力量,在明面上吸引赵家及其背后势力的注意,为你争取时间。但能争取多久,难以预料。你需速战速决,查明情况后,立即撤离。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带回消息,亦是功劳。”
“弟子明白。”陈平安拱手。
“保重。”厉刑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开了道路。
陈平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庇护他三日的石室,又看了一眼厉刑天那严肃中带着期许的目光,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踏入了那幽暗向下的通道。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石壁在他身后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厉刑天站在原地,望着合拢的石壁,良久,才低低叹了口气:
“天佑青玄,愿此子……平安归来。”
通道并不长,很快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石室,中央地面上,刻画着一个繁复无比的传送法阵,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陈平安站到法阵中央,取出厉刑天给他的、一枚特制的传送符牌,捏碎。
“嗡——!”
银光大盛,将他整个包裹。空间传来轻微的扭曲和拉扯感。
下一刻,银光散去,石室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带着浓重水汽、腐朽与淡淡腥味的夜风,以及眼前一望无际、在黯淡星光下泛着诡异幽光的、无边沼泽。
黑水泽,到了。
陈平安站在一处略微凸起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土丘上,放眼望去,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枯木、翻滚的灰色瘴气、以及不时冒出气泡的漆黑水洼。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更添几分阴森。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地图上标注的“幽冥渊”所在,也是阴寒死气最为浓郁的方向,连天空的星光,仿佛都被吞噬,显得格外幽暗。
胸口的定魂玉,在踏入此地的瞬间,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微弱却清晰的灼热感。而神魂深处的鬼族印记,也同步传来悸动,甚至比在矿坑时,更加活跃,传递出一种近乎“回家”般的奇异渴望与……一丝畏惧。
“开始吧。”
陈平安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鹰,身形一晃,已施展“阴遁术”,悄无声息地融入沼泽的阴影与瘴气之中,向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潜行而去。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上古的封印,鬼王的残魂,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而他,唯有手中的剑,与一颗向死而生的心。
夜,还很长。
深渊,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