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竹梢,叶无霜从青石上站起身时,左臂传来一阵拉扯感。她没停顿,只是将魔教令牌塞进怀里,裂痕朝内贴着胸口。陆子言收起笔墨,把那张写满“武林书院构想”的纸仔细折好,放进包袱。
没人再看洼地里的玄冥子。
各派的人开始动身,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老道士临行前拍了拍她的肩:“女侠,信我一句——这书院若能立住,江湖就还有救。”
她点头,没说话。
队伍散开后,她和陆子言沿着野径往南岭入口去。路上遇到第一个门派——铁线门,山门不大,五间屋舍围个院子,门匾歪了一角。一个灰衣老头拄拐站在门口,正是昨日反对设典籍院的三人之一。
“我们不是不支持。”老头嗓音沙哑,“可祖上传下的《缠丝手》要是外流,被人拿来作恶,算谁的?”
叶无霜停下脚步:“你担心的,我也想过。所以教师由各派共荐,学员由三方共审。功法只传基础,不授杀招。若有滥用者,书院有权追回授业资格。”
老头皱眉:“说得轻巧,谁能保证?”
“我。”她说,“我能用玄冥子的令牌废他,就能用规矩压人。你在江湖几十年,该看得出——我说话算数。”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缠丝手入门十二式》。
“抄三份。”他说,“一份留底,两份给你们归档。”
叶无霜接过,递到陆子言手中。陆子言立刻打开包袱取出纸笔登记:“铁线门,供基础心法一册,教习一名待定,参与共建。”
老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们继续走。
第二家是断河帮,盘踞在溪口,船夫出身,擅长水上擒拿术。帮主是个络腮胡汉子,坐在码头边晒鱼干,见他们来,眯眼打量。
“听说你们要办书院?”他叼着草根,“那我们这些粗人也能去学?”
“能。”叶无霜说,“不分出身。只要品行端正,肯守规矩。”
“那……能不能教娃们识字?”他挠头,“我们这儿孩子七八岁就得撑船,斗大字不识一个。”
叶无霜看向陆子言。
陆子言立刻接话:“基础院可加识字课,每日半个时辰。教材我们编。”
汉子咧嘴笑了:“成!我捐两艘旧船当建材,再派五个会木工的兄弟去帮忙搭房!”
第三家是云隐观,道姑主持,性子冷,但重诺。她听完来意,沉默良久,才道:“我可以出《静气诀》,但有个条件——书院必须设‘反诈课’。”
“反诈课?”陆子言一愣。
“教人怎么识破假高人、伪善者、借名敛财的。”道姑目光锐利,“这些年多少人打着修道名号骗钱害命?该有人说了。”
叶无霜看着她,忽然笑了:“这课,我来上第一讲。”
道姑点头,转身进殿,取来一卷绢本:“这是原本,你们带走吧。”
一路下来,三人背着越来越沉的包袱。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已收到七派书面承诺,十一家口头应允,另有三家主动提出派人勘察选址。
到了南岭入口那片荒坡,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
百来号人正在砍草平地。
有猎户带着斧头锯子,三五人一组清理灌木;几个壮汉用绳索拖倒枯树;妇女背着竹筐捡碎石;连村塾先生也来了,拿着尺子在地上划线,嘴里念叨“讲堂朝南,采光要足”。
“这是……”陆子言睁大眼。
“我们自发来的!”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猎人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柴刀,“我儿子去年被邪教骗走,差点被人炼成药奴。你们办正事,我们出力!”
旁边一个商旅模样的汉子接口:“车队路过听说了,顺路捎点砖瓦木料。那边三个泥瓦匠也是我们带来的,能常驻。”
“我家娃八岁了,能不能来学?”一个农妇怯生生问,“不求成高手,就怕他将来被人骗。”
叶无霜看着她,点头:“能。只要通过品行考核。”
人群里嗡地一声,有人喊:“那我去报名当教工!扫地做饭都行!”
陆子言迅速打开包袱,拿出统一格式的《共建书》,开始逐个登记。叶无霜则走到工地中央,指着一处高地:“讲堂建那儿,背靠山,面朝路,谁都能看见。”
“对!要显眼!”老猎人附和,“让那些歪门邪道知道——正经武学不藏私!”
中午时分,第一批建材运到。六辆大车满载青砖、松木、瓦片,领头车夫跳下来嚷:“峨眉派的拳谱也送到了!两套基础,一套实战,全按你们列的单子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叶无霜站在坡上,看着这些人挥汗如雨,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她摸了摸怀里的令牌,裂痕贴着手掌,温温的。
傍晚,临时营地支起三顶帐篷。最大的那顶做了文书帐,陆子言点灯熬油,整理全天收集的资料。报名教习的名单五花八门:有写“王大锤,擅打铁兼通少林罗汉拳”,也有“李二娘,会医跌打损伤,愿授急救术”。
他一张张看过,分类归档,重新制表,注明所属门派、所授课程、联系方式。忙到半夜,终于整出一份清晰名册。
“明日一早派人快马补送未回应的门派。”他揉着发酸的眼睛自语,“还得加个备注栏,写明是否需住宿安排。”
他翻到自己写的建议页,提笔又添一行:“增设‘反诈课’,内容涵盖识别伪君子、揭穿假秘籍、防范借名敛财等,首讲由发起人叶无霜主授。”
刚写完,空中忽然一闪。
几行金光浮现,又迅速消散:
“这届江湖有救了!”
“前面搬砖的都是真侠士!”
“反诈课必须满分!!”
陆子言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扬,继续低头校对。
帐外,叶无霜站在山坡上,望着工地。火把沿地基线插了一圈,映得荒坡亮如白昼。木材堆成小山,砖瓦码得整齐,十几个工匠正围着图纸比划讲堂尺寸。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好的共建书,昆仑派的印章鲜红。
风从谷口吹上来,带着泥土和木屑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肩头旧伤隐隐发烫,但脚步没退。
下方有人喊:“女侠!地基明天就能夯完!”
她点头,没应声。
远处,最后一辆运料车缓缓驶入营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
陆子言走出帐篷,手里抱着整理好的名册。“基础院已有三十七人报名任教,实战院二十九,典籍院十六。药材库那边,三家医馆答应轮流供药。”
叶无霜接过名册,翻了两页,递回去:“明早发出去。”
“嗯。”他顿了顿,“大家都说,你是第一个敢把武学公开的人。”
她嗤笑一声:“我不是为了当英雄。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被关进炼药室,听别人说‘你不试药,别人也得试’。”
陆子言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会改变很多人的命。”
她没答。
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星子密布,南岭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
工地还在忙,锤声、号子声、讨论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唱不知名的小调,粗哑却热乎。
空中又闪了一下。
“坐等开学!!”
“这书院必须万年长存”
“璃主子说这章稳了”
弹幕短促,明亮,像夏夜的萤火。
叶无霜终于开口:“明天我去趟北岭路口,那边还有两家小派没回信。”
“我跟你去。”陆子言说。
“你留下,盯紧名册和建材分配。”
“行。”
她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叶无霜。”陆子言站着,手里拿着那份新增了“反诈课”的章程,“你说的第一课……真要讲那天的事?”
她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要让他们知道,恶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没人拦,没人教,没人信。”
说完,她迈步下坡,血红色劲装消失在山路转角。
陆子言站在原地,把章程轻轻放在案上。
灯火摇曳,照着他写满字的纸。
最上方一行字清晰可见:《武林书院筹建总录·第一日》。
帐外,工人仍在夯地基,木槌砸进土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叶无霜走上另一处高坡,回望整个工地。
火光映着忙碌的人影,砖瓦堆旁蹲着抽烟的老汉,讲堂地基上两个少年正比划站桩姿势,角落里,一位老医师模样的人翻开药典,对着月光逐字抄录。
她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青灰。
第一缕晨光落在她肩上时,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骨簪。
上面刻着一道旧痕——十三岁那年,她在炼药室墙上划下的记号。
现在,她要把它刻进新地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