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遁术的效果在黑水泽的环境中,出奇地好。陈平安身形如同融入沼泽本身的阴影,气息收敛到极致,借着枯木、水洼、土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东南方向推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同时将“破妄灵目”运转到极致,在能见度极低的瘴气和黑暗中,勉强能看清十余丈内的景象。
沼泽内并非全无活物。一些适应了阴湿环境的毒虫、小兽,在泥泞中穿梭。偶尔能见到几株扭曲的、散发荧光的怪异植物。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死寂气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生灵的生机。陈平安必须时刻运转改良吐纳法,以精纯的五行灵力护住周身,抵御这股阴寒之气的侵袭。
越往深处,环境越加恶劣。沼泽渐渐变成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泥潭,下方暗流涌动,不知隐藏着什么。瘴气颜色也从灰色转为淡紫色,带着轻微的麻痹和致幻效果。陈平安不得不提前服下避毒丹,并以神识紧守灵台,抵抗幻象侵扰。
胸口的定魂玉,灼热感越来越明显,如同在胸腔中点燃了一小团火。神魂深处的鬼族印记,更是活跃异常,那“回家”般的悸动与畏惧交织,让他心神不宁。他只能一遍遍默诵《太乙蕴神诀》,观想那混沌光晕,稳固识海,将印记的异动强行压下。
按照玉简地图,幽冥渊位于黑水泽最深处,是一处突然下沉、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如同大地的一道狰狞伤口。裂谷边缘,常年被终年不散的浓郁灰黑色阴煞雾气笼罩,更有恐怖的“阴煞罡风”从裂谷深处吹出,足以撕裂低阶修士的护体灵光,将血肉骨髓都冻成冰渣。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已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地面变成了坚硬的、覆盖着白霜的黑曜石般的岩地。空气中,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已经浓郁到让陈平安呼吸都有些困难,护体灵力消耗加快。而前方,视野尽头,一片无边无际、如墨汁般翻滚的灰黑色雾气之墙,横亘在天地之间,接天连地,隔绝了一切。
幽冥渊,到了。
仅仅是站在雾墙之外数百丈,陈平安就感到皮肤刺痛,骨髓发冷,神魂都仿佛要被那雾墙中蕴含的恐怖阴煞之气冻结。这还仅仅是边缘泄露的气息!可想而知,雾墙内部,乃至裂谷深处,是何等景象。
“必须进去。”陈平安没有犹豫。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张三品“金刚符”,激发,一层淡金色的、流转着梵文的光罩将他笼罩,抵御阴煞之气的侵蚀。又取出“破邪刃”握在左手,右手持青锋剑,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他没有选择从看起来平静的地方进入,而是按照玉简中一条模糊的提示,沿着雾墙边缘向左行进了约莫三里,找到了一处雾墙相对稀薄、且隐约有气流向内旋转的“风口”。这是阴煞罡风间歇性喷发的通道之一,虽然危险,但罡风喷发间隙,雾气会相对稀薄,且气流方向固定,不易迷失。
耐心等待了片刻,感知到一阵强烈的罡风喷发过去,陈平安眼神一凝,抓住这短暂的间隙,身形如箭,一头扎进了那旋转的雾气通道!
“呼——!”
仿佛瞬间从人间坠入幽冥!视野被纯粹的灰黑色填满,耳边是鬼哭般的风声呼啸,冰冷刺骨的阴煞之气,如同亿万根细针,疯狂地冲击着金刚符形成的光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更可怕的是,这阴煞之气中蕴含着强烈的精神侵蚀,无数痛苦、绝望、怨毒的负面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陈平安的识海!
“镇魂诀!太乙观想!”陈平安心中厉喝,将《太乙蕴神诀》催发到极致,识海中混沌光晕大放光明,同时运转“镇魂诀”稳固心神,将那无数负面意念死死挡在外面。脚下流云步法不停,借着那向内旋转的气流,向着雾墙深处快速突进!
他知道,必须在这金刚符失效前,冲过这片最外围的雾墙区域!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金刚符的光罩越来越黯淡,已如风中残烛。陈平安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精纯阴寒的煞气,已经穿透光罩,侵入体内,让经脉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刺痛。
就在金刚符光罩即将彻底破碎的瞬间,眼前骤然一空!
他冲出了雾墙!来到了一片难以形容的诡异空间。
脚下是嶙峋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一直向下延伸,形成陡峭的斜坡,通向无底深渊。头顶,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层翻滚不休、仿佛倒悬的墨色海洋般的厚重阴煞云层。四周弥漫着淡蓝色的、冰冷的荧光,那是岩壁上某种能吸收阴气发光的苔藓。空气中,阴寒死寂的气息,比雾墙外强了十倍不止!但好在,没有了那狂暴的罡风。
陈平安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体内灵力消耗了近三成。他不敢停留,立刻又激发了一张“敛息符”,将自身气息与周围阴煞环境尽可能同化,然后迅速找了一块突出的巨石阴影藏身,服下回灵丹药,调息恢复。
这里,应该就是幽冥渊的边缘区域了。按照地图,需要沿着这陡峭的斜坡向下,穿过一片被称为“迷魂石林”的天然迷宫,才能抵达更深处,那可能存在封印节点的“冥煞涧”附近。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感觉灵力恢复大半,陈平安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四周。
斜坡向下,深不见底,只有那淡蓝色的荧光,勾勒出怪石狰狞的轮廓。没有路,只有嶙峋的乱石缝隙可供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岩壁深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咚……咚……”闷响,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凄厉哀嚎。
陈平安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破妄灵目”运转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妥,神识也如同蛛网般,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周数丈范围细细探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这幽冥渊内,似乎并非只有死物。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平安正穿过两片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巨大石笋之间,忽然,神识边缘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阴煞之气的灵力波动!波动一闪而逝,但位置,就在他左前方十余丈外,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黑石之后!
有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平安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隐入石缝阴影,目光死死锁定那块黑石。
片刻后,只见那黑石后方的阴影一阵扭曲,缓缓“流”出三道身影!
真的是人!而且,穿着与黑风洞修士类似的黑色劲装,只是衣领袖口多了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气息阴冷,与周围环境极为契合。为首一人,赫然是炼气八层修为,另外两人也是炼气六层。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都握着淬毒的短刃或骨刺,显然是在此地巡逻或警戒!
果然是黑风洞的人!他们已经渗透进来了!而且看其轻车熟路的样子,对此地环境颇为熟悉,绝非第一次来。
陈平安心头发紧,将敛息符效果催发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炼气八层加上两个炼气六层,在对方主场,胜算极低,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更多人。
那三名黑风洞修士并未发现陈平安,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某种晦涩的方言,陈平安只听懂几个词:“……时辰快到了……那边准备好了……小心巡视……别让‘东西’溜进来……”然后,他们便分成两拨,一左一右,沿着斜坡继续向下巡逻,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后。
“时辰快到了?那边准备好了?”陈平安心中凛然。难道黑风洞和赵家,今晚就要有所行动?他们要做什么?破坏封印?沟通鬼王?
他不敢耽搁,等那三人走远,立刻从藏身之处出来,选择了一条与那三人巡逻方向略有偏差的路径,继续向下。但他变得更加谨慎,几乎每前进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以神识和“破妄灵目”仔细探查前方,确认安全。
渐渐地,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嶙峋的斜坡上,开始出现一根根高达数丈、形状千奇百怪的巨大石柱,有的如剑指天,有的如鬼怪张牙舞爪,密密麻麻,形成了一片复杂的石林。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迷魂石林”。
石林内部,阴煞之气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淡灰色雾气,在石柱间缓缓流淌。更诡异的是,这里的空间似乎有些扭曲,方向感变得模糊,神识探查也受到极大干扰,只能覆盖身周数丈。耳边那若有若无的凄厉哀嚎,也变得清晰了许多,仿佛就在石林深处回荡,干扰着人的心神。
陈平安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必须依靠记忆中的地图和自己对方向的直觉,穿过这片石林,而且,要避开可能隐藏在其中的黑风洞暗哨。
他取出一枚特制的、能在阴气环境中指示大致方向的“阴罗盘”,对照着脑海中烙印的地图,小心翼翼地踏入石林。
石林内部,道路错综复杂,许多地方是死路。那些哀嚎声,似乎蕴含着某种精神攻击,让人心烦意乱,幻象丛生。陈平安只能紧守心神,以《太乙蕴神诀》对抗。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三条岔路。阴罗盘在这里受到了更强的干扰,指针乱转。陈平安正根据记忆和地形判断该走哪条,忽然,右侧岔路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岩石的“咔嚓”声!
不是自然声音!而且,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充满暴戾与贪婪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
是妖兽?还是……被阴煞之气侵蚀变异的怪物?
陈平安立刻闪身躲到一根粗大的石柱后,收敛气息。他没有选择避开,因为那股气息,似乎正好挡在了他预定的前进路线上。
他凝神望去,只见右侧岔路尽头,一个约莫水缸大小、浑身覆盖着暗紫色鳞甲、长着八只复眼、口器狰狞的怪虫,正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八只复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气息,赫然达到了二品妖兽巅峰,而且带着浓郁的阴煞死气,显然发生了变异。
“阴煞魔蛛?”陈平安认出这怪虫,是一种名为“地穴鬼面蛛”的妖兽,在此地被阴煞侵蚀异变而成,不仅保留了吐丝、毒液的能力,更增添了操控阴气、精神攻击的本事,极为难缠。
硬闯过去,动静太大,必然惊动可能存在的暗哨。绕路?另外两条岔路情况不明,且可能偏离方向。
就在陈平安犹豫之际,那阴煞魔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八只复眼猛地转向陈平安藏身的方向,口器开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同时,一道几乎透明的、闪烁着淡紫色幽光的蛛丝,快如闪电般激射而来,直取陈平安藏身的石柱!
被发现了!
陈平安心中一沉,知道不能犹豫了!在那蛛丝及体的瞬间,他脚下流云步急踩,身形如鬼魅般横向飘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蛛丝。蛛丝打在石柱上,瞬间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深坑,发出“嗤嗤”声响,毒气弥漫。
与此同时,陈平安手中青锋剑已然出鞘,剑光一闪,流云剑意展开,并非攻向魔蛛,而是斩向那根连接着魔蛛和石柱的蛛丝!他要先断其倚仗!
“嗤!”
剑光过处,坚韧的蛛丝应声而断!魔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从岩石上弹起,八只长满倒刺的步足狠狠抓向陈平安,同时口中喷出大团紫黑色的毒雾,带着强烈的腐蚀和精神侵蚀!
陈平安不敢让毒雾近身,左手“破邪刃”一挥,一道蕴含破邪之力的刃光斩出,将毒雾劈散大半。同时身形急退,青锋剑连连点出,道道流云剑气射向魔蛛的复眼和关节等薄弱处。
然而,这魔蛛在此地如鱼得水,动作快如鬼魅,甲壳坚硬,剑气打在上面,只留下道道白痕。更麻烦的是,它的嘶鸣声和那残留的毒雾,不断冲击着陈平安的心神,让他识海中的鬼族印记都隐隐躁动。
“不能缠斗!”陈平安眼神一厉,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拼着硬受魔蛛一记步足横扫(以左臂“玄龟甲”虚影挡住),身形猛地前冲,贴近魔蛛腹部下方!同时,右手弃剑,五指张开,掌心雷光疯狂凝聚、压缩!
掌心雷——雷暴!近距离,全力爆发!
“轰——!!!”
刺目的银白色雷光,在如此近的距离轰然炸开!狂暴的雷霆之力,带着至阳至刚的破邪属性,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魔蛛相对柔软的腹部!
“吱——!!!”
魔蛛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被炸得翻滚出去,腹部焦黑一片,甲壳碎裂,绿色粘稠的体液四溅,八只步足疯狂抽搐,显然遭到了重创。
陈平安也被爆炸的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左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玄龟甲虽挡下大部分力道,但反震依旧不轻)。但他毫不迟疑,闪电般掠前,拾起地上的青锋剑,剑尖吞吐锐金指力,精准无比地刺入魔蛛那破碎的腹部甲壳缝隙,狠狠一绞!
魔蛛的抽搐骤然停止,气息迅速消散。
陈平安剧烈喘息,快速收起魔蛛身上值钱的毒囊和几块最坚硬的甲壳(或许有用),也来不及处理伤口,立刻服下解毒丹和疗伤药,又将一张新的“敛息符”拍在身上,抹去附近明显的战斗痕迹,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中间那条岔路——他刚才战斗时,已用眼角余光瞥见,这条岔路似乎通向石林深处,方向大致正确。
他刚离开不到十息,两名听到动静的黑风洞修士,便从另一条岔路疾掠而来,看到地上魔蛛的尸体和战斗痕迹,脸色一变。
“是阴煞魔蛛!有人杀了它!看痕迹,刚走不久!”
“追!决不能让人潜入深处,坏了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陈平安离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而此刻的陈平安,已冲出了那片石林,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是一片更加宽阔、向下倾斜的谷地。谷地中央,竟然流淌着一条宽约数丈、河水漆黑如墨、散发出刺骨寒气和浓郁死寂的河流!河水无声,却仿佛流淌着万千冤魂。河对岸,则是更加陡峭、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悬崖峭壁,峭壁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不见底的洞窟。
而在那漆黑河流的上游方向,谷地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霭笼罩的区域,雾霭之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恐怖威压,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过来,让陈平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冥煞涧!封印核心区域!
而那条黑河,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由地底阴脉汇聚、冲刷封印边缘而形成的“冥河”!
到了,终于到了封印之地的边缘。
但陈平安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因为,在冥河岸边,距离他此刻藏身之处不足百丈的地方,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人影绰绰!
那里,竟然已经聚集了不下二十人!其中,有十余名黑风洞修士,气息皆是不弱,为首三人,赫然是筑基期!另外七八人,看服饰,并非黑风洞之人,有散修打扮,也有……穿着青玄宗内门、甚至精英弟子服饰的人!其中一人,陈平安看得分明,竟然是赵德海!他并未被关押,反而出现在了这里!而且,看样子,地位不低,正与那三名黑风洞筑基修士低声交谈。
更让陈平安头皮发麻的是,在人群中央,冥河之畔,已经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由黑色岩石垒砌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几个熟悉的黑色木箱,此刻已经打开,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鬼族残骸、玄阴草,以及……几块颜色暗红、隐隐有血光流转的矿石,正是“血髓石”!祭坛周围,刻画着繁复、诡异、充满不祥气息的血色阵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与冥河对岸那片雾霭中的暗红光芒,隐隐呼应!
他们,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而且,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陈平安脑中“轰”的一声,厉刑天的警告,柳如霜的遗言,瞬间涌入脑海。
内鬼!勾结!破坏封印!沟通鬼王!
这一切,正在他眼前发生!
而他,孤身一人,重伤在身,面对数倍于己、且有筑基修士坐镇的敌人,以及那即将被惊动的、封印中的恐怖鬼王……
该怎么办?
就在陈平安心念急转,苦思对策之际,身后石林方向,传来了急促的破风声和厉喝:
“在那!别让他跑了!”
是刚才那两名追踪而来的黑风洞修士!他们追来了!
前方是绝地,后有追兵。
绝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