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墙头,西厢小院那盆紫苏又挺了挺腰杆,叶片上的露水滚了一圈,啪嗒掉进土里。沈知微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香囊,指尖摩挲着并蒂莲的绣纹,昨夜赵翊点灯的身影还在眼前晃。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香囊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放一件极贵重的药引。
绣菊端着铜盆进来,见她不动,便轻声问:“小姐今早怎么了?可是昨夜睡得不好?”
沈知微摇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婚嫁清单上,纸页翻得有些毛边了,她伸手抚平一角,忽然道:“去把柳姨娘被关前经手的账册拿来。”
绣菊一愣:“那不是……早烧了吗?”
“烧的是明面的。”沈知微抬眼,“我让她管过三个月府中药材采买,底下人递的单子,未必全交给了账房。你去后库翻翻,若有残本,拿回来就是。”
绣菊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沈知微仍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数脉搏。
半个时辰后,绣菊抱着一摞泛黄的纸册回来,灰扑扑的,边角都卷了。“找到了,在灶房柴堆后面,夹在两块砖里,不知是谁藏的。”
沈知微接过,一页页翻。字迹潦草,多是药材名与银钱数目,看着寻常,但她越看眉头越皱。有几处写着“安神汤三副”,配药却是远志、朱砂、钩藤——这三味药合用,确能宁心,可用量却比常方高出五倍。
她指尖停在一处:“这个‘远志’,是生远志还是炙远志?”
绣菊凑近看:“写的是‘远志’,没注明。”
“那就是生的。”沈知微冷笑一声,“生远志性烈,久服伤肝,若每日饮此汤,不出半月便头晕目眩、情绪躁动。谁会天天喝这种药?除非……是用来控制人。”
她继续翻,又见几笔“月见草二斤”“夜交藤五两”,都是些不起眼的草药,可数量惊人。月见草多用于调经,夜交藤安神助眠,但这两味药混入茶食中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易受暗示。
“这不是治病的方子。”她合上册子,声音冷了几分,“是联络暗线的信号。”
绣菊听得发毛:“小姐是说……柳姨娘的人还没散?”
“人散了,心未必散。”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条长街,“她临死前还能传信出去,说明底下有人接应。如今我即将成婚,若他们觉得没了束缚,反倒要闹一场,那可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又轻松起来:“不过嘛,既然他们还想蹦跶,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这人别的不行,查账最在行——当年在太医院,连许太医的私账都被我扒出来过。”
绣菊忍不住笑:“那您打算怎么办?”
“先理清楚。”沈知微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你把这几笔异常的药材名抄下来,再标上时间、收货人、用途说明。我要看看,这些药最后去了哪儿。”
绣菊照做,一笔一笔誊录。沈知微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私下记的“人脉图”,只写了几个名字:城南义庄老张、东市药铺王掌柜、宫中洒扫李嬷嬷……都是柳姨娘过去能搭上线的人。
她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药材流向”。
“明日一早,你悄悄去趟义庄,别惊动任何人,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尤其是夜里来的。顺便打听下,老张最近是不是常往东市跑。”
绣菊点头:“我明白,装作去给亲戚烧纸。”
“聪明。”沈知微笑了下,“记住,别提我,就说你是听人说那边风水好,想给祖母迁坟。”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府里管事婆子来送今日菜钱账本。沈知微接过,随意翻了翻,忽然问:“上个月东市王记药铺送来的那批远志,是谁签收的?”
婆子一愣:“这……奴婢得查账房记录。”
“不用查了。”沈知微淡淡道,“我记得是你侄儿阿福签的。他现在还在药铺当差?”
“是、是的。”婆子额头冒汗,“不过他只是个小跑腿的,不懂药材好坏。”
“懂不懂不重要。”沈知微合上账本,“重要的是,他昨天半夜去过义庄,对吧?我听说他舅妈刚过世,去烧纸也正常。”
婆子脸色变了:“这……奴婢不知。”
“你不知,我知道。”沈知微把账本递还给她,“回去吧,记得告诉阿福,最近少出门,尤其别碰来历不明的药包。不然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
婆子慌忙应下,匆匆走了。绣菊瞪大眼:“小姐,您怎么知道他去义庄了?”
“我不知道。”沈知微翻开账册,“我是猜的。但他签收的药材有问题,而义庄又是柳姨娘旧部常去的地方,两条线一碰,答案就出来了。”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远志×三斤,夜交藤×五两,交付王记药铺阿福,转交义庄老张,疑似用于联络余党。”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起身换了身素净衣裳,又将头发梳成双丫髻,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我要进宫一趟。”
“现在?”
“越快越好。”她拿起药童常用的布包,塞了几张空白文书进去,“这种事,得赶在别人反应过来前办妥。不然等他们销毁证据,我又得费劲扒灰。”
绣菊替她系好披帛,低声道:“小姐小心些。”
“放心。”她眨眨眼,“我这张脸,专治各种不服。”
马车驶出沈府时,日头已升到半空。街上行人渐多,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街口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老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孙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到了皇宫,她报了名号,守门侍卫认得她,直接放行。一路穿过回廊,直奔勤政殿。太监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请她入内。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抬头见她进来,脸上露出笑意:“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御医吗?今日怎得有空进宫?”
沈知微规规矩矩行了礼:“回陛下,有要紧事禀报。”
“哦?”皇帝放下朱笔,“坐下说。”
她没坐,从布包里取出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臣女近日查到的一些账目异常,涉及前柳氏旧部暗中联络之事,恐有余党仍在活动,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一页页翻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得极仔细,连每笔银钱数目都核对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朕以为斩了柳氏,便万事大吉。却不料根下藏芽,竟还有人在打歪主意。”
“他们不敢明着来。”沈知微道,“只能借药材、账本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传信。若非臣女恰好管过一阵子药事,怕也发现不了。”
皇帝点点头,又问:“你可查出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尚未明确。”她如实答,“但从药材用量推测,他们可能打算在某个时机制造混乱,比如……婚礼当日。”
皇帝眼神一厉:“胆子不小。”
“所以臣女才急着来报。”她低头,“若等事发再查,百姓受惊,朝廷颜面也受损。不如趁他们还未动手,一网打尽。”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怕惹祸上身?这些人既敢谋事,必有后手。”
“怕。”她抬眼,“但我更怕成亲那天,花轿走到半路,突然冲出一群人喊‘沈知微勾结逆贼’。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皇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个伶俐丫头!你倒是实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远处的宫墙,良久才道:“传禁军统领。”
太监应声而去。不多时,一身甲胄的将领入殿跪拜。
皇帝指着案上文书:“按上面名单,限你三日内将涉案人员尽数缉拿,审明后报刑部定罪。记住,只抓主谋,不株连无辜。若有滥捕,唯你是问。”
“遵旨!”统领领命退下。
皇帝转回案前,看着沈知微:“这事你办得好。不声不响,不动刀兵,就把隐患挖了出来。朕心甚慰。”
她福了福身:“臣女只求安稳过日子,顺手帮朝廷省点力气罢了。”
皇帝笑着摇头:“你这丫头,嘴上说得轻巧,做的事可一点都不轻巧。”
他顿了顿,又道:“日后若有类似情形,你还来报。”
“只要陛下愿听,臣女随时奉告。”
“好。”皇帝点头,“你回去吧,别累着。”
她行礼退出,脚步轻快地走过长廊。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走得稳稳当当。
返程途中,马车经过东市大街。她掀帘望去,街市如常,小贩叫卖,孩童追逐,老妪依旧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孙子咯咯笑。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嘴角微微翘起。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她下车进门,正遇上绣菊从角门进来。
“小姐!”绣菊压低声音,“我刚从义庄回来,老张昨晚就被带走了,他屋里搜出一包没烧完的药方,上面全是暗语!”
“嗯。”沈知微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进西厢小院,脱下外裳,换上家居的月白襦裙,坐在窗边,翻开那本婚嫁清单。
纸页平整,字迹清晰。她拿起笔,在“迎娶路线”旁画了个勾,又在“宾客名单”下添了一句:“加东市王记药铺王掌柜——他家女儿爱吃我送的桂花糖。”
写完,她合上本子,望向院中那盆紫苏。
嫩叶舒展,茎秆笔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轻声说:“这世道,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站起身,她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新买的陶盆,轻轻放在紫苏旁边。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