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还贴在窗棂上，沈知微正坐在西厢小院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低头对着那本翻得边角都毛了的婚嫁清单。纸页上字迹密密麻麻，她用红笔在“迎娶路线”旁画了个勾，又在“宾客名单”下添了一句：“王掌柜之女——桂花糖已备。”
绣菊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茯苓糕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小姐，歇会儿吧，您从晌午就一直在这儿写写划划，连水都没喝一口。”
沈知微头也不抬：“再等等，药箱里的东西还没核完。”她伸手翻开旁边的小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瓷瓶，都是陪嫁要用的常备丹方。她逐个检查，手指停在一瓶安神香上，皱眉道：“这个换掉，加味太烈，夜里点容易头晕。”说着取出另一个小瓶，倒出几粒淡青色的药丸，换进去，“这个温和些，配了合欢花和远志，睡得踏实。”
绣菊凑近看：“小姐连这个都想到了？”
“人要嫁人，总不能连自己枕边放什么都马虎。”她合上匣子，拍了拍手，“你去把新买的陶盆拿来，我想把紫苏挪一盆到东墙根，那边朝阳久。”
绣菊应声去了。沈知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腕。鹅黄披帛滑下一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腕上淡金纹路隐隐闪了闪，又被她随手拉回袖中。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几包种子，正准备分拣，忽听院外“啪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软物落地。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跳墙进来的，下次走门。”
树影晃了晃，一团雪白的身影从老槐树枝头跃下，稳稳落在石桌上，尾巴一卷，抖落一个玉色小瓶。灵狐蹲坐着，耳朵微微后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此物可增灵力，你既将嫁人，当有些自保之力。”
沈知微瞥它一眼：“上次你说‘这草药无毒’，我吃了差点吐血。”
“那是你自己不信医理，乱嚼生地黄。”灵狐鼻尖一动，甩尾把瓶子往前推了推，“这次是真的好东西，三百年灵脉凝成的养元丹，服一粒，顶你打坐半月。”
“哦？”她慢悠悠坐下，托腮看着它，“那你为何不自己留着？你不是最爱长生不老那一套？”
灵狐耳尖抖了抖：“我……只是路过，顺手带的。”
“路过？”她笑出声，“你住灵渊，我住沈府，中间隔了三条街、两座桥、一个菜市口，你路过能路过到我家院子里？”
灵狐不答，尾巴绕着瓶子转圈，像在掩饰什么。
沈知微忽然伸手，拦住瓶身，另一只手撑着石桌，蹲下来与它平视。她眼睛不大，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梨涡，此刻盯着它，语气却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几顿饭：“你是来送礼的，还是来告别的？”
灵狐猛地抬头。
她继续道：“若是告别，我不拦你。但若只是怕我说你矫情，非得拿个瓶子来搪塞情分，那大可不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们认识多久了？从祠堂枯井开始算，也有三年了吧。你给我解毒针，我给你治过尾巴上的烧伤。你救我一次，我护你一回。这些，哪一样是靠‘交易’二字撑过来的？”
灵狐沉默。晚风拂过，它雪白的毛微微起伏，耳尖一点点垂了下来。
半晌，它低鸣一声，往前蹭了半步，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她的掌心。动作笨拙，却不容错辨——这是它少有的、毫无防备的示好。
沈知微笑了，眼角微热，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顺势抹了下眼尾。她拿起玉瓶，拔开塞子轻嗅，一股清润药香溢出，不刺鼻，也不霸道，像是山间晨露混着松针的味道。她点点头：“好丹药。”
“我收下了。”她将瓶子小心放入袖中暗袋，那里常年备着解毒丹和读心符，如今多了一件更贵重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你愿意给。”
灵狐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环顾小院一圈，忽然道：“明日我让绣菊在院角种一株月见草。”
灵狐歪头。
“听说你们这类家伙喜欢那花。”她笑了笑，“等开了花，你若想来，随时可进这院子。不必再跳墙，也不必非得等到半夜。”
灵狐耳朵动了动，没说话，但尾巴尖悄悄翘了起来。
“还有。”她转身走向药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蜜饯，递过去，“给你的。桂花味的，知道你不爱吃甜，但这回加了薄荷，提神。”
灵狐犹豫了一下，用爪子拨开纸包，嗅了嗅，竟真叼了一块含住，腮帮子鼓鼓的，模样难得滑稽。
沈知微忍不住笑出声：“瞧你，活像偷油的老鼠。”
灵狐瞪她一眼，腾地跃起，尾巴一扫，跳上墙头。它站在那儿，背对暮色，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巷口树影间。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堵墙，良久才转身回屋。
天色渐暗，她点亮床头一盏小灯，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影子轻轻晃。她脱下外裳，换上寝衣，坐在榻边，默默数着呼吸，一下，两下……心跳渐渐平稳。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屋檐。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药瓶，确认还在，然后轻轻吹灭外间烛火，只留床头那盏小灯亮着。
陶盆里的紫苏安静舒展，新叶在微光中泛着嫩绿。
她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明日还要早起，绣菊说吉时在辰时三刻，得提前两个时辰梳妆。
她想着那些繁琐的步骤：开脸、插簪、披嫁衣……忽然又想起灵狐刚才那副别扭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下。
睁开眼，望向窗外夜空，星子稀疏，月亮还未升上来。
她轻声道：“你也早点睡。”
话音落下，屋内归于寂静。
床头小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映在墙上，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