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沈知微数到第三声时，才慢慢睁开眼。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火苗比先前矮了一截，却没熄。她没动，只把右手从被子里悄悄抽出来，指尖在枕边轻轻一碰——嫁衣的袖口就叠在那儿，缎面滑溜，像摸着一捧晒暖的云。
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心跳不快，也不慢，就是有点沉，像是怀里揣了个刚蒸好的糯米团子，热乎乎地贴着胸口。她抿了下嘴，没笑出声，但左颊那个梨涡自己浮了一下，又很快藏进脸肉里。
屋里很静。窗外树影不动，连虫鸣都歇了。只有陶盆里的紫苏叶偶尔翻个身，沙沙响一下，像是替她偷偷鼓掌。
她闭上眼，脑子里立刻跳出那身婚服的模样：大红底子，金线绣百蝶穿花，领口滚一圈雪白狐毛，听说是北境进贡的银针貂，轻得跟没穿一样。最妙的是腰带，不是硬邦邦的锦绦，而是软锻织的，绣了合欢纹，打结时会自然卷成个小如意。她试穿那日，低头看见腰侧那个小卷儿，差点“噗”地笑出来，心想这裁缝倒懂趣，知道她最怕勒肚子。
想着想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起来，从领子画到袖口，再顺着裙摆拖出一道弧线，嘴里还轻轻哼了半句《喜团圆》的调子，不成腔，但欢快。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沈府二门内，手里捏着一方鹅黄绣帕，头上还没盖盖头。门外鼓乐已经响了三遍，六皇子赵翊牵着马等在街口。那马是枣红色的，蹄子焦黑，额前系了朵红绸花，老老实实站着，连喷鼻声都压着。她记得赵翊说这马叫“踏雪”，可明明通体赤红，八成是他瞎起的名。
她抬脚迈出门槛，红毯从脚尖铺到街心。两边人挤着看热闹，有认得她的婆子直喊：“沈家丫头有福气哟！”她没抬头，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赵翊走过来，伸手。她把帕子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搭上去。他的手宽，掌心有茧，不是舞刀弄剑磨的，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偷瞄过他写字，手腕悬得稳，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
两人并肩往前走，鼓乐声更大了。她忽然觉得鞋尖有点沉，低头一看，原来绣鞋尖上缀了两粒小金铃，走一步响一下，叮——叮——，像是替她数着心跳。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明天真能这么顺吗？
没答案。但她嘴角又翘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盯着那盏小灯。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墙上影子晃了晃，像有人踮脚走过。她没怕，反而伸手虚虚抓了抓，仿佛能把那点光攥在手心。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盼什么。是那一身新衣？是街上的鼓乐？还是赵翊牵她手时，袖口漏出来的那截腕子，青筋微微凸着，像是也紧张？
都不是。又都是。
她只知道，从前没人问她“你想穿什么样的嫁衣”，也没人管她“怕不怕坐轿子”。退婚那年她发高烧，梦见自己被人塞进一口黑棺材，抬着往井边走，她喊不出声，只能听见耳边风响。醒来后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现在不一样了。她能自己挑香囊里放什么花，能决定迎亲路线绕不绕菜市口，能跟赵翊说“我不想听那支曲子，换首轻快的”。
这种“能”，比蜜饯还甜。
她又把手伸进被窝，这次是摸袖袋。里面有个小布包，是她今早悄悄塞进去的——两块桂花糖，一块姜糖饼。她说不清为啥要藏这个，大概是怕明日太忙，顾不上吃东西，饿着。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八岁的人，操心起婚礼当天饿肚子的事，传出去够人笑三年。
笑完，她又安静下来。
屋外梆子响了第五声。夜更深了。
她突然想起赵翊昨儿送来披帛时说的话：“我娘留下的香囊，我原想留作念想，可后来想，若它能陪你进新房，比我锁在匣子里强。”
那时她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香囊上那根蓝丝绦，和她披帛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现在她躺在榻上，心里又把那句话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耳根发热。
她猛地拉高被子，蒙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盯着灯。
“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明早还要早起，得养精神。”
可脑子不听使唤。她又想起试嫁衣那天，赵翊站在屏风外，声音隔着纱帘传进来：“你穿这身，不像要出嫁，倒像要登台唱戏。”她当时就撅嘴：“那你别看！”他忙说：“看！必须看！我得确认袖子会不会绊脚。”
结果他真凑近瞧了袖口，手指还比划了一下，吓得她往后跳一步，踩到裙摆，差点摔了。他伸手来扶，她却先推开他胳膊，脸涨得通红。他愣住，随即笑出声：“你防我跟防贼似的。”
她顶他：“你才是贼，偷看姑娘换衣裳！”
他说：“我不是‘将来看’吗？以后天天看，你还拦？”
她没答，只把盖头往头上一扣，转身就走，嘴里嘟囔：“油嘴滑舌，明日少说这些话！”
现在回想，他那句“以后天天看”不知怎的，又在耳边响起来，一遍，两遍，三遍……她拿被子角堵住耳朵，可心还是扑扑跳。
她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抱膝望着灯。
“不行，得想点别的。”她小声嘀咕。
可越想转移，越停不住。她干脆不躲了，任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蹦：拜堂时会不会念错词？赵翊会不会踩她裙角？绣菊有没有把压箱底的红枣桂圆放好？王掌柜家的女儿收到桂花糖没？若她来了，能不能分她一块茯苓糕？
乱七八糟一堆事，最后全变成一个念头：明天，她就要和赵翊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一起过年节，再不用一个人躲在西厢房数药丸。
她慢慢躺回去，手放在胸口，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
“会顺的。”她说给自己听，“一定顺的。”
窗外天色依旧墨黑，但东方隐约透出一点青灰，像是锅底被擦薄了。她知道，再过两个时辰，绣菊就会端水进来，开始梳头、开脸、插簪、穿衣。
她没闭眼，也不想睡。她只想这样清醒地等着，等着天亮，等着鼓乐，等着那个牵她手的人。
她把手再次伸向枕边，指尖沿着嫁衣袖口滑了一圈，从手腕滑到指尖，又轻轻按了一下袖口内侧——那里缝了个小暗袋，她亲手做的，谁都没告诉。里面装着一片干桂花，是前日她从窗台晒的花里挑的最完整的一朵。她说不清为啥要藏这个，大概只是想，让这一天，从头到脚，全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收回手，双手合十，轻轻抵在唇前，闭上眼。
“菩萨保佑，”她低声说，“让我平平安安穿上嫁衣，让我顺顺利利走到他身边，让我……能多吃一块桂花糕。”
说完，她睁开眼，望向床头小灯。
火苗静静燃着，映在她眼里，像一颗不肯睡的小星星。
她没动，就那样躺着，眼睛亮亮的，盯着那点光，等着下一个梆子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