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擦亮窗纸,沈知微还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灯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没动,只听见院外有扫帚划地的声音,一下,两下,慢得很,是绣菊在清门槛。
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热气裹着水汽涌进来。绣菊端着铜盆进屋,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宫装的女子,一个捧着梳具匣子,一个抱着红漆托盘,上头盖着金线压边的帕子。
“小姐,吉时近了。”绣菊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沈知微这才掀被坐起,脚踩上鞋履。昨夜那身月白小袄早换下了,现在要穿的是太子妃大婚凤袍——大红底子,金线绣百蝶穿花,裙幅堆得像云团,袖口宽得能塞下两个她。
绣菊先给她净面,又取来玉梳通发。沈知微头发不算多,可架不住礼制要求:必须盘成九转如意髻,插满金簪。梳到一半,她脑袋有点沉,脖子发酸,忍不住歪了下肩。
“别晃啊小姐,这可是正经册封用的冠!”绣菊轻声急道,手扶住她后脑勺,“您再忍会儿,等戴了凤冠就更不能动了。”
沈知微抿嘴点头,下巴收得紧紧的。
穿衣最费劲。凤袍太重,两名宫女一人托肩一人提摆,才把她套进去。腰带绕了三圈才系牢,裙裾拖在地上,走一步就得有人提着边角。沈知微试着迈了半步,差点被自己绊倒。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绣菊赶紧蹲下,把裙摆往左手拢,“您今儿不是去跑马,是去受封,稳当些。”
沈知微低头看自己,整个人像被包进了一块烫金锦缎里,胳膊举不高,腿迈不开,连呼吸都怕把领口撑裂。
她摸了摸袖袋,指尖触到布包——桂花糖和姜糖饼还在。她松了口气,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这时外头传来鼓乐声,由远及近,先是唢呐尖亮地吹了个长音,接着锣钹齐响,震得窗纸嗡嗡颤。
“迎亲队到了!”宫女低声惊呼。
绣菊立刻起身,从托盘里取出一方鹅黄绣帕,轻轻盖在沈知微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帕角压得正好,遮住视线,却不妨碍走路。
“小姐,准备好了吗?”绣菊问。
沈知微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门开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眼。门外红毯铺地,直通街心,两旁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见她出来,齐齐喊了一声:“太子妃吉祥!”
声音又高又齐,像浪打过来。
沈知微站在门槛上,一时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鼓点对上了拍子。
赵翊已等在红毯尽头,一身亲王礼服,玄色镶金边,腰束玉带,头戴紫金冠。他转身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一扬,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去。
第一步踩空了半寸,裙角蹭地,幸亏绣菊眼疾手快一把提起。她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走。人群开始撒花,红的、粉的、黄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钻进她领口,凉丝丝的。
走到街口,鼓乐更响了。几个孩子挤在前头,手里抓着彩纸撕成的碎屑,见她经过,哗啦全扬起来。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冲出来,一把拽住红绸带子,仰头喊:“姐姐给我块糖呗!”
队伍一滞。
侍卫正要上前拉开,赵翊却摆了下手,笑着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递过去:“拿去,别闹新娘子。”
小孩咧嘴一笑,蹦跳着跑了。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她抬头看向赵翊,他也正望过来,眼神温和,像春日晒暖的井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知微将手放上去。他的手暖,掌心有茧,握笔磨出来的那种。两人并肩而行,鼓乐声追着脚步,叮叮当当的铃铛响个不停。
街两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大声喊:“沈家姑娘真体面!”“六皇子疼媳妇儿!”还有个老太太抹着眼角说:“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么甜的一对。”
沈知微一路走,一路轻轻点头致意。她不大会笑得太开,但眼角眉梢都是软的。经过药铺门口时,王掌柜的老伴特意捧出一碟茯苓糕,非要塞进她手里。她推辞不过,只好接了,顺手从袖袋掏出一块桂花糖回赠。
“您留着给孩子吃。”她说。
老妇人连连摆手:“我们家娃都娶亲了!这是给您添福的!”
笑声一片。
终于到了殿门前。台阶比她人还高,共九级,每级宽大光滑,需人搀扶才能登顶。司礼官已在上头候着,手持玉笏,神情肃然。
“请太子妃登阶。”他高声道,语气不容迟疑。
沈知微望着那台阶,腿有点发虚。她刚要抬脚,赵翊已侧身挡在前头,一手虚护,一手再次伸出。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往上迈。第一级,稳住了;第二级,裙摆被风掀起一角;第三级,她低头看了眼脚下,发现鞋尖上的金铃晃得厉害。
一级一级,走得慢,但没停。
最后一级踏上去时,钟鼓齐鸣,三十六名乐工同时奏响《凤凰于飞》,声浪如潮水般扑来。殿门大开,红毡直铺至主位前。
赞礼官展开圣旨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皇子赵翊,品端行正,仁厚谦恭。今聘医道世家沈氏女知微为妃,册封太子妃,赐东宫正印,享亲王俸禄,礼同嫡长。钦此。”
红印落下,纸角轻飘。
沈知微双手接过旨书,指尖碰到那枚滚烫的朱砂印,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成了太子妃。
不是谁的庶女,不是被退婚的可怜虫,不是躲在西厢房数药丸的小丫头。她是大周朝明文册封的太子妃,有印、有俸、有名分。
她抬起头,看向赵翊。他也正望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认真。
“走吧。”他轻声说,“该进去了。”
她点头,与他并肩步入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四角燃着合欢烛,香气浓郁却不呛人。墙上挂着双喜字,地上铺着双鱼纹地毯。一切皆成双,一切皆圆满。
百姓们仍在街巷议论,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你说她才八岁,怎么当得了太子妃?”
“你懂什么!人家有本事,治过瘟疫,救过灾民,连皇帝都说‘沈家女胜男儿’!”
“我看六皇子也真心,昨儿亲自去裁缝铺改了三次袖长,就怕她穿着不舒服。”
“哎哟,真是好姻缘!”
沈知微听着这些话,站在殿中,手指无意识抚过袖袋。干桂花还在,硬硬的一小片,硌着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鹅黄绣帕,又抬头望向前方。
赵翊已经站定,背影挺拔,肩线平直。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走上前去,与他并列而立。
她迈了一步。
裙裾轻响,金铃微颤。
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条通往未来的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