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条通往未来的红毯。沈知微站在正殿中央,手里还攥着那道滚烫的圣旨,耳边百姓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宫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和铜盆碰地的闷响。她没动,只觉手腕上那圈温脉玉镯忽然一跳,像是被谁在里头点了一把火。
“嘶——”
她猛地抽气,手指下意识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痛来得又急又狠,不是皮肉烧灼那种疼,倒像是骨头缝里钻出的热针,顺着血脉往上扎。她差点叫出声,硬是咬住后槽牙咽了回去。
“怎么了?”宇文澈回身,玄色婚服的袖摆还在晃,他刚解了腰带,动作顿住,侧头看她。
沈知微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脸挤出八岁孩童才有的傻气:“没事儿没事儿,就是……鞋太新,磨脚。”
宇文澈挑眉,目光扫过她脚上那双金丝绣鞋,鞋尖上的铃铛还轻轻晃着。“哦?”他慢悠悠走近一步,“本宫记得,你拜堂时走得挺稳,连花瓣都没踩碎一片。怎么,现在倒被一双鞋难住了?”
“嘿嘿。”她挠头,肩膀缩了缩,装出一副被戳穿的小模样,“可能是……刚才太紧张,现在松下来,就觉着疼了。”
“嗯。”他应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继续脱外袍,“那你先坐着歇会儿,别硬撑。”
沈知微点点头,拖着裙幅往床沿挪。凤袍太沉,每走一步都像背着半袋米,好不容易挨到床边,她屁股一落,整个人陷进软垫里。袖口垂下,正好盖住手腕。她悄悄掀开一点布料,瞄向玉镯——通体乳白,雕着细密云纹,看着温润无害,可此刻正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光,烫得她指尖都不敢碰。
她心里骂开了:【系统!系统你死哪儿去了?这破镯子是不是诈尸?】
没有回应。
她又试了一遍:【听见没?再不吭声我明天把你换成功德箱,专收烂铜钱!】
依旧静默。
沈知微翻了个白眼,表面还得维持乖巧。她顺手从袖袋摸出块桂花糖塞嘴里,甜味一冲,脑子清醒了些。这镯子不对劲,绝不是普通饰物。她当过中医博士,见惯了寒热虚实,可从没见过哪件首饰能自己发热,还能烧得这么有节奏——一下重,一下轻,像心跳,又像某种信号。
就在她琢磨时,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人贴着耳朵尖叫。那声音尖利刺耳,是个老女人的嗓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却带着一股子怨毒,像是从棺材板底下爬出来骂街的。
她浑身一僵,糖块卡在喉咙口,差点呛住。
“咳咳——”她低头猛咳两声,顺手抹了把嘴角,掩饰异样。
宇文澈听见动静,回头瞥她一眼:“真不舒服就说,别硬扛。”
“真没事!”她摆手,笑得一脸灿烂,“就是糖太大块,噎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而一笑:“你啊,跟小时候一样,明明难受偏要说好。”
沈知微一愣,心说这人怎么突然提这个?但她面上不动,只嘿嘿两声:“您记性真好。”
“嗯。”他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内衫,“那时候你才六岁,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说‘沈小姐只是贪凉’,结果半夜抽搐,是我亲自抱你去的太医院。”
沈知微没接话。她知道这段“往事”是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她穿来时只捡到零星几段,大多靠旁敲侧击补全。但眼下不是回忆的时候,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手腕上——那镯子热度不降反升,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再这么烧下去,非起水泡不可。
她悄悄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得严严实实,同时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想靠压力压住那股热流。可刚一接触,指尖就被烫得一缩。
【这玩意儿是死人戴过的吧?】她在心里嘀咕,【不然怎么会有怨念?】
念头刚落,脑中那尖叫声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隐约能听出两个字:“还我——”
“还你个头!”她差点脱口而出,赶紧咬住舌头。
宇文澈听见她嘟囔,回头问:“说什么?”
“我说……这屋子有点热。”她讪笑,“可能蜡烛太多了。”
他抬眼看了看四角燃着的合欢烛,火焰高而稳定,确实比寻常屋子亮堂。“是你穿得太厚。”他说着,已换好素色中衣,转身走向屏风后的净房方向,“我去洗把脸,你要是热,就把外裳脱了。”
“好嘞!”她连忙应声,等他身影消失在屏风后,立刻掀起袖子检查。
手腕已经红了一圈,玉镯表面浮出细密裂纹,红光从缝里渗出来,像血丝。她试着去摘,可镯子像是长在了肉上,纹丝不动。
“灵犀!”她低声唤。
窗台上传来窸窣响动。一团雪白的身影轻巧落地,灵犀抖了抖耳朵,瞳孔由蓝转金,尾巴根炸起一小撮毛。它蹦到床边,鼻子凑近她手腕嗅了嗅,随即“呜”地低吼一声,耳朵高频抖动起来。
“你也感觉到了?”沈知微问。
灵犀点头,用脑袋顶了顶她手背,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下玉镯边缘。下一瞬,它猛地缩爪,发出一声短促的“嗷”,跳开两步,尾巴整个炸成了蒲公英。
“这么厉害?”沈知微咂舌。
灵犀龇牙,冲镯子低吼,作势要扑,又被她一把抱住。
“别闹。”她压低声音,“太子还在呢,你要敢在这儿打起来,明天我就把你炖汤喝。”
灵犀不服气地甩头,但还是安静下来,蹲在床柱旁,耳朵依旧抖个不停,像是在监听什么。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慌,更不能喊人。她是太子妃,今夜入洞房,若一上来就嚷着手腕发烫、听见鬼叫,传出去要么说她疯,要么说这婚事不祥。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地位,不能毁在这种时候。
她必须忍。
她重新放下袖子,把桂花糖嚼得咔咔响,甜味在嘴里化开,勉强压住心头惊悸。这时,净房传来水声,宇文澈正在洗脸。她趁机用指腹悄悄摩挲镯面,试探它的温度变化。
触手如烙铁。
她缩手,再摸,再缩。第三次时,她发现那热度似乎有规律——三下快,两下慢,停顿,再重复。不像心跳,倒像某种……摩斯密码?
【等等。】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镯子是不是在传递信息?】
可谁会用一只死人镯子给她传信?而且还是在新婚夜?
她越想越瘆得慌,正欲再试,净房帘子一掀,宇文澈走了出来。他脸上还挂着水珠,发冠已取下,黑发披散肩头,少了几分威仪,多了点家常气。
“你还坐着?”他问。
“嗯。”她点头,“等着您呢。”
他走近,在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累了吧?”他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嗯。”他点头,“我也一样。”
两人一时无话。红烛噼啪炸了个灯花,光影摇曳,映得墙上双喜字像在蠕动。沈知微盯着那“喜”字,忽然觉得它长得像一张咧开的嘴。
她赶紧移开视线。
“你睡哪边?”他忽然问。
“啊?”她一愣。
“床分左右。”他语气平淡,“你选。”
“我随便。”她立刻说,“您定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倒是乖。”
“我一直都很乖。”她认真道。
他低笑一声,起身去吹最近的那支蜡烛。火光一灭,屋内暗了一角。他一支接一支地吹,动作从容,像是早已计划好要留下最后一盏。
最后只剩床头那支,火苗静静燃烧。
“睡吧。”他说,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她,“明日还有敬茶礼。”
“哦。”她应声,没动。
他闭眼,呼吸渐稳,似已入眠。
沈知微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手腕上的镯子还在烧,脑中的尖叫声断断续续,灵犀蹲在窗台,耳朵抖得像在发电报。她低头看向袖口,红光从布料缝隙透出来,像血在渗。
她轻轻摸了摸袖袋里的干桂花,硬硬的一小片,硌着指尖。
然后,她缓缓躺下,离他远远的,像怕碰坏一件贵重瓷器。
被子盖到胸口,她睁着眼,盯着那支未灭的红烛。
火苗一跳,一跳,像在数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