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拐进巷子深处，脚步没停。风把药耙上的粗布条吹得一晃一晃，他也没去扶。身后那几双眼睛早就藏不住了，可他不急。他知道，躲不是办法，装傻也得有个头。今儿这局，得他自己破。
他没回破屋，反而绕了个大圈，贴着墙根往西走。城西有座废弃的药王庙，早年香火断了，神像蒙灰，香炉倒扣，连老鼠都不爱来。但这地方好，墙薄，檐漏，蹲在神像背后能听见外头每一句低语。他蜷在角落，把药耙横膝上，顺手抓了把香炉里的残灰抹在衣领和袖口，压住气息。这动作他熟，小时候在太医署偷听师兄弟议论时就用过。
半炷香后，外头传来碎步声。两个粗使打扮的男人走过庙门口，声音压得低，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东府的意思是，先散谣，三日后再说他用妖术害人。”
“那小子要是跳脚，正好坐实心虚；要是跑，咱们就报官说他畏罪潜逃。”
“最怕他装傻不动，老爷说了，那就得下重手，逼他露原形。”
楚昭言闭眼，指尖轻点太阳穴，读心术悄然展开。墙外那人心里还在念叨：“钱都收了，干完这票就带婆娘回乡。那娃娃看着憨，其实精得很，别真惹出人命来。”另一人虽没开口，心里却翻着账：十文一个传话的，五个泼粪的，三十文雇人在茶馆嚷嚷……算下来才赚八十文，还得孝敬管事二十。
楚昭言嘴角一抽。原来就这么点本钱，也敢来设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等两人走远，才从神像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帮人背后主子想看他发怒、看他逃、看他慌，唯独没想到他会反过来听个底朝天。
他扛起药耙，原路返回闹市。太阳还没落，街面人来人往。他专挑刚才那几处地方走：米铺斜巷、茶棚前头、豆腐摊旁边。每到一处，他就停下，清清嗓子，大声说道：“哎哟，听说有人花十文钱雇人说我坏话？啧，出价太低了吧！我这么值钱的人，不说百文，五十文起步不过分吧？不如我自个儿说自个儿，还说得响亮点！”
路人一听，纷纷侧目。有人笑出声，有孩子跟着喊：“小神仙降价啦！十文听八卦！”楚昭言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从药囊里抽出一张黄纸，又摸出炭笔，当场书写起来。
他写得认真，字歪歪扭扭，像是学童初练：“本人楚昭言，确系偷学太医署秘方，然已悔过，今愿当街焚毁笔记谢罪，以儆效尤。”写完还吹了吹，举高给周围人看。围观者哗然，指指点点，有妇人惊呼：“哎哟真是偷的？”也有汉子摇头：“不可能，我娃吃了他的药，第二天就能爬树！”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楚昭言忽然一拍脑门，大叫一声：“哎呀记错了！”
他一把撕了黄纸，揉成团扔地上，踩了一脚。
“那是人家给我设的套！真方子是我梦里神仙教的！”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手札，翻开一页，高声念道：“治积食，用甘草三钱，盐汤送服——这可是昨儿给豆腐老汉孙子开的方！他孙子好了，他反倒骂我？”
人群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敢情是你自家孙子好了，你倒往外泼脏水？”
“老汉你是不是收了钱？说出来大家听听！”
“我看是他自己配错药，丢不起人，才赖人家小郎君！”
豆腐老汉原本躲在人群后头偷看，这会儿被点名，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想走，却被几个熟人拉住问话。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甩开人群钻进巷子，连担子都顾不上拿。
楚昭言收起手札，拍拍灰，像干了件稀松平常的事。他弯腰捡起刚才撕碎的黄纸残片，一片片拢齐，塞进药囊。然后扛起药耙，慢悠悠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住。这里是上一章他消失的地方，也是那黑影窥视他的位置。他仰头，看向高墙瓦檐——那里果然有一角衣裳微动，像是有人趴着记录。
他不闪不避，咧嘴一笑，扬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下次想看，不如大大方方来问。我虽蠢笨，好歹也能答两句。”说着，从药囊摸出一枚银针，在日光下一晃。针尖反光刺眼，像一道亮线直射屋顶。
瓦檐上那角衣裳猛地一抖，接着窸窣几声，迅速退走。楚昭言盯着那片瓦片，直到再无动静，才低声咕哝：“想让我沉河？小爷偏要站在岸上，看你们怎么收场。”
他转身继续走。街边炊饼摊的老王看见他，笑着招手：“小神仙，今儿又拆了谁的台？”
楚昭言摆摆手：“没拆台，就是帮人省了八十文冤枉钱。”
老王一愣，随即大笑：“你这嘴，比刀子还利！”
他走过三条街，路过一家药铺。门口贴着新告示，还是那张“慎防邪童行骗”的黄纸，只是“邪童”二字又被泥巴糊住，只剩“行骗”孤零零挂着。他抬头看了看，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半块蜜丸，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眯了眯眼，觉得这日子还不算太糟。
远处酒楼二楼，临街窗缝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迅速合上帘子。窗内，一人跌坐在椅上，额角冒汗：“那孩子……听见了？不，不可能……可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记？”
另一人声音发虚：“他不止听见，他还反写了告示……现在全街都在笑咱们出钱少、办事蠢……老爷那边，怎么交代？”
“闭嘴！”第三人低吼，“别乱传！这事不能露！”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商量时，楚昭言已经走到城南集市口。他停下，从药囊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路边蚂蚁窝上。蚂蚁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原地打转，有的互相撕咬。他蹲下看了会儿，喃喃道：“一群工蚁，主子让咬谁就咬谁，可一旦发现饵是假的，回头啃的就是自己人。”
说完，他站起身，扛起药耙，走向前方长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握着耙子的小将军。
街角有几个孩子追着他跑，嘴里喊：“小神仙！教我们写字吧！你要开医馆，我们第一个报名！”
他头也不回，扬声道：“报名可以，先背《药性赋》前三句，背不出的，扎针练习！”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又在不远处聚拢，叽叽喳喳背起书来。
他听着，嘴角微扬。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不是靠针，不是靠药，是靠脑子。那些人想用谣言压他，他偏偏把谣言变成戏台，自己当了一回唱主角的。
更妙的是，他没动手，没揭人姓名，可对方已经乱了阵脚。那一晃的银针，那一句“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足够让他们今晚睡不着觉。他们会怀疑彼此，会猜忌主使，会开始盘算——这八岁娃娃，到底知道多少？
他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他低头看了看水中倒影：歪髻、粗衣、药耙，满脸稚气。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孩子。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药囊，七枚主针安静躺着。他又摸了摸免死金牌，冰凉贴肉。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护身符，一个是催命符。但他不怕。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还能说话，还能让人笑出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永远别想把他按进泥里。
他走出桥头，迎面来了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老伯认出他，笑着递上一支：“小郎君，今儿又救了几条命？”
楚昭言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眯眼：“没救命，就救了个面子。”
老伯哈哈大笑：“那你这面子，比金子还值钱！”
他嚼着糖渣，继续往前走。天边泛红，街灯渐亮。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谣言，新试探，新陷阱。但他也清楚，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小瞧这个扛药耙的八岁娃。
因为他不只是会治病。
他还会反将一军。
而且，一出手，就让对手自食其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