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嚼着糖葫芦最后一口渣，酸得直咧嘴，顺手把竹签往桥栏缝里一插。他没急着走，反而在原地蹦了两下，仰头瞅了眼天边渐暗的云彩，又低头看看自己影子被拉得老长，活像根歪脖子树桩。
“今儿怎么这么多人盯着我看？”他嗓门提得贼高，小胳膊一摊，“莫不是我脸上粘了蜜？还是头发扎歪了吓着谁了？”说完还故意拿手蹭了蹭脸，抹了一道黑灰。
街边几个蹲着抽烟的汉子听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笑出声来。可那笑声还没落，就见东头巷口晃出个灰袍人，脚步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旧药箱，眼神却不住往这边瞟。西口那边，两个戴斗笠的也从墙角挪出来，装作闲逛，实则一前一后卡住了去路。更绝的是第三棵树后头，一个提药箱的中年汉子已经蹭了半炷香，鞋底都快磨穿了，愣是不肯换地方。
楚昭言瞥都不瞥他们一眼，哼着小调转身就走，嘴里还嘀咕：“哎哟，这街上风大，吹得人脑壳疼。”说着真揉了揉脑袋，扭身拐进了集市拐角那家旧茶摊。
茶摊破是破了点，棚顶漏光，板凳瘸腿，但胜在清净。他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桌子：“掌柜的，来碗粗茶，要烫的！”
“好嘞！”老头颠儿颠儿送来一碗浑汤水，底下还沉着几片茶叶渣。楚昭言接过碗，吹了口气，热气扑上脸，眯着眼数：“一个穿灰袍的站东头，两个戴斗笠的蹲西口，还有个提药箱的，在第三棵树后头蹭了半炷香……”他边说边把药耙横放桌边，药囊顺势一歪，露出一角黄纸——正是昨夜撕碎又拼回去的“谢罪书”残片，皱巴巴地塞在夹层里，像是随手乱塞的废纸。
灰袍人最先按捺不住，端着药箱凑上来，堆着笑：“小郎君，久仰久仰，我是邻县来的郎中，听闻你三针救活死胎妇人，特来请教。”
楚昭言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您这脉案写得比我师父还工整，可为啥治不好自家娃呢？”说着从药囊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您抄都抄错啦，甘草写成甘遂，那是要命的。”
灰袍人脸色一僵，伸手想抢，楚昭言手一缩，纸页翻了个面，清清楚楚写着“楚氏验方·误食毒菇篇”，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吐舌头。
“这……这不是我写的！”灰袍人结巴起来。
“不是你写的？”楚昭言歪头，“那你昨儿趴墙头记啥呢？我还看见你拿炭笔描我药耙上的刻痕，要不要我把那块木头拆下来给你对对？”
灰袍人额头冒汗，干笑两声：“小郎君说笑了，我这就走，这就走。”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连药箱带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楚昭言吹了口茶，咂咂嘴：“啧，这茶比洗锅水还难喝。”话音未落，西口那两个斗笠人动了。其中一个捧着锦盒走上前，声音压低：“我家主人赏识小郎君才学，特赐此礼，望勿推辞。”
盒子打开，金丝缎面上躺着一对玉镯，晶莹剔透，一看就值不少钱。
楚昭言眼睛瞪圆，随即摇头晃脑：“哎呀，我一个小娃娃，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头被人说攀高枝咋办？”说着把盒子往回一推，“不如这样，你家主人想见我，叫他亲自来喝碗我熬的败火汤。我这儿有黄连、苦参、地骨皮，保准喝完心火全消，脾气变好。”
斗笠人一愣，没料到这小孩不接反呛，支吾两句，抱着盒子退了。
第三个提药箱的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小郎君，你不认得我了？前日你在桥头被人围堵，是我悄悄递了迷魂粉给你，助你脱困！”
楚昭言眨眨眼，一脸天真：“你说帮我？那你晓得我药耙底下藏的是啥？”
那人张口结舌：“这……自然是药材吧？”
“错！”楚昭言猛地拍桌，药碗一跳，“是半块炊饼！昨儿老王送的，我舍不得吃，藏这儿防饿。”他扒拉开药耙底部夹层，还真掏出半块干瘪的饼，“你说你帮过我，那你总该知道我最爱吃什么馅儿吧？答不上来，就是骗子！”
那人脸色发白，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悻悻转身，走得比前两个还狼狈。
楚昭言这才慢悠悠喝了口茶，烫得直哈气，嘴里嘟囔：“今儿可热闹，跟庙会摆摊似的，人人都想买份‘平安’。”他把空碗一放，扛起药耙就走，脚步轻快，嘴里哼起童谣：“小蚂蚁，排排走，找糖吃，撞石头……”
暮色渐浓，街面行人稀少。他走过三条窄巷，每转一个弯就悄悄将一枚小石子卡进墙缝，动作自然得像在掏耳朵。第四条巷子尽头，是那座废弃的破庙，屋檐塌了半边，神像缺胳膊少腿，香炉倒扣，和昨天没啥两样。
他在庙阶上一屁股坐下，解开药耙绑绳，假装整理药材。手指捻着几根银针，其实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身后不同方向的脚步声——东侧巷口有人停顿，西侧墙头衣料摩擦，北面枯井旁传来轻微咳嗽。
他不动声色，从药囊摸出半块蜜丸，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然后仰头望着残破屋檐，轻声道：“今天可真热闹，像过年摆摊，人人都想买份‘平安’。”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方向，只低头摆弄药耙，一根根检查针匣，实则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动静。他知道，至少三股人还在暗处僵着，谁也没敢先撤，谁也不信别人是真来喝茶的。
“谁也别想让我倒。”他嘴角微扬，低声咕哝，“只要我还站着——你们就得接着猜。”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两下，夜更深了。庙前台阶冷硬，他坐着不动，药囊紧贴腰侧，七枚主针静静躺着，免死金牌贴着胸口，冰凉。
他忽然伸手，在地上划了一道线，自言自语：“东边归东，西边归西，谁越界，小爷我就掀谁的底裤。”划完还不忘补一句，“当然，是比喻啊，我可不碰脏衣服。”
一阵风吹过，庙门口的破幡晃了晃，落下一层灰。他抬手拍了拍肩头，继续低头摆弄药耙，仿佛真只是个累了歇脚的傻小子。
可就在他第三次假装系绳子的时候，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一枚细如毫毛的银针滑入袖口，针尾朝外，随时能甩出去。
他没再说话，也没回头看。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守着破摊子的小贩，等着下一个买家上门。
街角阴影里，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惊得墙头瓦片轻响。楚昭言耳朵动了动，依旧低着头，手里的药耙绳却系成了一个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