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坐在破庙台阶上,药耙横在膝前,手指一根根捋过针匣里的银针。夜风从塌了半边的屋檐灌进来,吹得他粗布衣角啪啪拍腿。他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把最后一根银针插进囊底小孔,压紧,像给刀鞘扣上锁扣。
刚才那阵麻雀惊飞,墙头瓦响,他知道——人还在。东巷、北井、西口,三处暗哨换了班,脚步轻了,呼吸却更急。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走,活像一群蹲在坟头听动静的野狗,等着他先出声,先动弹,先露破绽。
可他偏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药耙,中空的手柄微微发烫。那是他半个时辰前塞进去的“安神丸”,裹着火油纸,外头涂了层黑泥,瞧着跟块烂木头没两样。这药不是给人吃的,是给狗叼的。老乞丐留下的那只瘸腿黄狗,此刻正趴在庙后草堆里打盹,肚皮贴地,尾巴卷着爪子,耳朵却时不时一抖。
楚昭言轻轻敲了敲药耙底部,“咚”一声闷响。
草堆里的狗耳朵一竖,翻身爬起,鼻子朝这边嗅了嗅,慢吞吞蹭过来。
他弯腰,把药耙往狗嘴边一递:“拿去,藏好了。”
狗咧嘴叼住,转身就蹽,一瘸一拐钻进后墙豁口,影儿都不见了。
他拍拍手,仰头看天。云厚得像锅盖,星月全无,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他知道,这信一送出去,最多半个时辰,那人就得来。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夹着含糊不清的酒嗝。一个穿着锦袍的醉汉歪歪扭扭从北巷拐出来,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桃花开,杏花败,郎君喝醉倒在街……”
人还没到跟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先飘了过来。
楚昭言皱眉:“你真喝这么多?”
醉汉一脚踩进水坑,哗啦溅起半身泥,抬头咧嘴一笑,眼底清明得不像醉鬼:“绕了三条河,呛了两口水,才甩掉尾巴。”说着,一屁股坐在楚昭言旁边,顺手把湿透的帽子扔进香炉残骸里,“你这儿比猪圈还破,倒是安全。”
楚昭言没接话,只从药囊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萧明稷接过就啃,咬得嘎吱响,边嚼边说:“东巷是陈院判的人,北井归皇后党,西口那两个斗笠,八成是宫里暗线。三方都在盯你,谁也不信谁,谁也不敢动。”
“所以他们在等。”楚昭言低声说,“等我先跑,等我求救,等我露出马脚。”
“你也别装傻太久。”萧明稷抹了把嘴,“现在满城都在传你是罪臣之子,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
“那就让他们传。”楚昭言冷笑,“我本就是罪臣之子,又怎样?死的那位背的是通敌罪,我背的是救人罪,账不一样。”
萧明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我爹御前那些大学士还能辩。”
“我不辩。”楚昭言摇头,“我只做事。他们怕的不是我身份,是我做的事。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不敢合围。”
两人沉默片刻。风更大了,吹得破幡乱晃,神像断臂在地上拖出一道灰痕。
萧明稷低声道:“下一步怎么走?”
楚昭言盯着地上那道灰痕,慢慢开口:“先发制人。”
“怎么个先法?”
“我不攻,我造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膝盖上。纸上写着三味药:蔓荆子、茯神、远志。底下一行小字:“安神汤,治梦魇。”
“明天一早,我去药市熬这锅汤。”
“就这?”
“就这。”楚昭言点头,“但我会上榜写明,此方专解‘天书入梦’之症。”
萧明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写‘夜光藤为引’。”楚昭言继续说,声音平静,“其实用的是蔓荆子。但凡有人听到‘夜光藤’三个字就紧张,派人去抢、去拦、去查,那就是心里有鬼。”
萧明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拍大腿笑出声:“你这是拿药当饵,钓鱼呢!”
“鱼多了,自然会咬钩。”
“可万一没人咬?”
“那就说明他们不怕《天书》。”楚昭言眯眼,“可他们怕。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做梦了。”
萧明稷收起笑,脸色沉下来:“我再散个消息——‘罪臣之子已得皇子庇护,三日内将献秘方于御前’。”
“好。”楚昭言点头,“越快越好。让他们觉得,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病了。”
“啊?”
“我闭门谢客,称染风寒,卧床不起。”楚昭言嘴角微扬,“谁要是按捺不住,想来探虚实……那就请便。”
“你设局等他们进来?”
“我不设局。”楚昭言摇头,“我只开门。”
萧明稷愣住。
“你开门?”
“对。”楚昭言拍拍药囊,“门开着,灯点着,药熬着,人躺着。他们自己会想:他是真病?假病?有没有埋伏?要不要动手?想得越多,越不敢动。等他们终于决定闯进来——”他顿了顿,伸手在空中轻轻一划,“我就知道,谁是那个下刀的人。”
萧明稷看着他,半晌吐出一句:“你才八岁,心怎么这么黑?”
“我不是心黑。”楚昭言淡淡道,“我是药苦惯了,尝不出甜。”
两人又静了下来。远处打更声响起,梆子敲了三下。夜更深了。
萧明稷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计划定了,我得走了。”
“怎么走?”
“原路回去。”他笑了笑,“再跳一次河,保准没人认得出我。”
楚昭言没拦他,只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过去:“含一片在舌下,驱寒。”
“哟,还带私藏?”
“上次你落水,咳了三天。”楚昭言撇嘴,“我不想下次救你。”
萧明稷哈哈一笑,把药瓶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楚昭言:“你真不走?”
“我走啥?”
“换个地方躲几天。”
“躲?”楚昭言嗤笑,“这破庙是我的摊位,我是掌柜的。他们想看戏,我就唱;他们想掀台,我就砸锅。我干嘛要跑?”
萧明稷望着他,良久点点头:“行,那你守着。”
“你盯着。”
“彼此。”
他一步跨出门槛,身影融入夜色。没多久,水沟那边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咳嗽声,像是真摔进去了。楚昭言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
他低头,重新检查药囊。七枚主针归位,蜜丸补满,迷药包扎紧实。他又摸了摸胸口,免死金牌贴肉挂着,凉得贴人。
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洞里磨牙。
他知道,那些人还在。
但他们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盘膝坐下,背靠残破神像,药耙横放腿上,像一把不上弦的弓。
他闭眼,养神,却不睡。
脑子一遍遍过明日药市的布局:摊子摆在东南角,背靠墙,面朝街;锅要大,火要旺,药香十里可闻;榜文要用红纸黑字,写得足够招摇;说话要大声,动作要慢,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得找个帮手吆喝。
老王的炊饼摊就在隔壁,让他儿子帮忙喊两嗓子,一文钱管够。
想到这儿,他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治病?这是唱大戏。
但他知道,这场戏,没人敢不来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庙外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有人撤了。
也有人换了个位置,藏得更深。
楚昭言睁开眼,看向北井方向。那里黑得像口枯井,可他分明感觉到,一双眼睛还钉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也不看,只从药囊里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弹。
针尾微颤,映着一点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微光。
他低声说:“都等着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辰时,药香一起——”
他把银针插回囊中,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戏就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