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宫门前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楚昭言站在丹墀下,药耙横抱胸前,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昨夜没回破庙,就在这宫门外台阶上坐着等了一宿,屁股底下压着那块免死金牌,凉得能贴出印子。
他知道戏要开场了。
果然,辰时刚到,宫门轰然洞开,一队禁军持戟而出,列阵两旁。百官鱼贯而出,个个脸色紧绷,像谁欠了他们三斗米。几个穿紫袍的大人站前头,眼神往他身上一扫,就跟刀子刮肉似的。
“罪臣之子楚昭言!”一名太监尖声宣喝,“蛊惑皇子,私传禁方,动摇国本,按律当诛!”
楚昭言没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药耙,中空的手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轻轻敲了敲底部,咚的一声,像是给锅盖扣上了锁扣。
没人理他这动静。
那太监又喊:“执刑——拿人!”
两名带刀侍卫大步上前,手已按在腰间铁链上。
楚昭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把药耙往地上一插,像立了根旗杆。他解开粗布外衣,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迎着朝阳一举。
“此牌。”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先帝所赐,三赦死罪,见官不跪。”
全场一静。
那几个紫袍大人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冷哼:“小小孩童,哪来的免死金牌?怕是伪造的吧!”
楚昭言不慌不忙,把金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三行小字,墨痕未褪,显然是新拓不久:
“天书入梦者,可赦一死。——贞元十年,御笔。”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楚昭言看着那说话的大人,咧嘴一笑:“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内务府档案,找当年掌印太监对质。不过我听说那位公公去年中风,现在只会流口水,话都说不利索。”
那人脸一黑,还想开口,忽然钟鼓楼方向传来三声晨钟,浑厚悠远,震得宫墙都颤了颤。
朝会时辰到了。
按祖制,未入殿议政之前,不得擅动刑罚。尤其牵扯到御赐信物,更需皇帝亲裁。
楚昭言趁机跪地叩首,动作利落:“陛下若疑此物真假,尽可查验。然今边关未稳,疫病初平,民心待抚,若因一无权无势之童而兴大狱,恐寒天下医者之心。”
他说完,不等回应,直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仿佛刚才不是在赌命,而是蹲街口捡了颗糖豆。
四周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官员,一个个眼神闪躲。有几个站在后排的,袖口微微发抖——他们最近确实睡不好觉,夜里总梦见血字爬墙,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楚昭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从药囊里掏出一枚蜜丸,拇指一弹,啪地甩在地上,脚底狠狠一踩。
药香四溢。
“这是‘安神丸’。”他淡淡道,“专治梦魇惊悸。诸位若有夜不能寐、梦中见血者,皆因《天书》将启——而我能解。”
话音落下,好几个大臣脸色骤变。
其中一人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小吏端着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像摊开的乌云。
楚昭言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前方宫门。
他知道,这一局,他已经站住了。
可有人还不服。
“妖言惑众!”一声暴喝炸响。
一名武将越众而出,铁甲铿锵,手按刀柄:“区区八岁稚子,有何资格谈天书?今日不除,必成大患!”说着就要下令擒拿。
禁军脚步一动。
楚昭言仍不动。
他只是缓缓抬头,看向那武将,忽然笑了:“你说我妖言惑众?那你告诉我,你昨夜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有个穿黑袍的老头,站在你床头,用朱笔在你额头上写了个‘死’字?”
那武将浑身一僵,瞳孔猛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楚昭言往前一步,“你今早偷偷烧了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符咒,还埋了半截断指在门槛下,想压邪祟。结果你娘今早扫地时挖出来,正坐在院子里哭呢。”
那人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
楚昭言收回目光,环视群臣:“你们怕的不是我,是书中写的结局。但我今日站在这里,就说明——命,可以改。”
这话一出,连宫墙上巡逻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立刻肃立。
明黄色的帘子缓缓卷起,皇帝出现在玉阶之上。他身穿常服,面容沉静,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久久未语。
楚昭言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臣愿入禁苑。”他朗声道,“彻查天书异动,保京城三月无灾。”
皇帝眯眼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不怕死?”
“怕。”楚昭言答得干脆,“但我更怕活着看着别人死。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药苦,才能治病;人硬,才能救人。”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准。”
两个字落地,如金锤定音。
禁军收械归列,百官低头退散。那些曾欲置他于死地的大人们,此刻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上。
楚昭言直起身,拍了拍药耙上的灰,转身面向宫门。
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等。
直到皇帝转身回殿,帘子落下,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您也梦见了吧?那个穿黑袍的老头,站在乾清宫梁上,手里拿着一本红皮书。”
无人应答。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风起了,吹动他歪扭的小髻,药耙上的野花晃了晃,是前几天百姓送的,一直没舍得扔。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免死金牌贴肉挂着,温热的,不像昨夜那般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被踩碎的蜜丸,药粉混着尘土,被人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一只蚂蚁正从裂缝里爬出来,背上驮着一小粒药渣,摇摇晃晃地往墙根走。
楚昭言蹲下身,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扛起药耙,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身后,百官伫立,无人敢言。
前方,长廊幽深,光影交错。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