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影子刚从背上挪开,楚昭言还没走出三条街,屁股底下那块免死金牌就烫得像刚出炉的烧饼。
他低头拍了拍胸口,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裳摸了摸——金灿灿的牌子还在,没丢。可这玩意儿保得了命,保不住饭碗。
“江湖都传《天书》在药王谷。”脑中突然炸出一声冷语,是系统,声音干巴巴的,跟晒干的狗皮膏药一个味儿,“魔教出动了。”
楚昭言脚步一顿,药耙子差点杵到路边水沟里。
药王谷?他连地名都没听过。但“魔教”俩字他熟,前两天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一边递签子一边压低嗓门说:“小神仙,你最近别回医馆,夜里有黑衣人踩点。”
当时他以为老头抽风,顺手给了颗治咳嗽的蜜丸。
现在想来,那老头眼神不像是疯的。
他加快步子拐过街角,药耙扛肩上,走得像挑柴。远远望见自家医馆那扇歪脖子木门,心先沉了一半——门开着,门板斜挂在一只铰链上,像被谁踹断了肋骨。
门口地上一摊黑红,还没干透。
楚昭言没冲进去,也没喊人。他蹲下来,用耙子尖戳了戳那滩东西,凑近闻了闻。
血。新鲜的,带点铁锈味,不是动物。
他抬头看天。日头正高,照得屋檐瓦片发白。按理说这时候该有病人排队,最次也该有个扫地的老王头。可整条街静得反常,连狗都不叫。
“有人劫馆。”系统又说话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三炷香前的事。你现在进去,只能捡到半截手指。”
楚昭言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他转身就走,动作利索得不像八岁小孩。药耙夹在腋下,脚底板贴着墙根溜,专挑阴凉处走。他知道,这种时候回去当英雄,纯属给对方送经验包。
刚绕到后巷,头顶瓦片哗啦一响。
他没抬头,也没跑,只把药耙往怀里收了收。
“跳河。”系统命令式蹦出两个字。
“啥?”
“东边护城河,两刻钟内赶到。不跳,你就死。”
楚昭言咬牙,拔腿就跑。
他瘦,腿短,跑起来像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身后巷口接连窜出七八条黑影,全裹黑袍,蒙面,手里家伙五花八门,有刀有鞭有钩子。领头那个身材壮实,腰间挂着一串叮当响的毒囊,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受过伤。
楚昭言瞥了一眼,心里默念:完了,这是冲我来的,不是打劫。
他拼了命往前蹿,肺管子像被火燎过,喉咙发腥。眼看离河岸还有五十步,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快点。”系统催,“他们认出你了。”
“我穿成这样谁能认错!”他喘得像破风箱,“我又不是穿金戴银!”
“你腰上挂的是药囊,肩上扛的是药耙,怀里揣的是免死金牌——全京城就你一人凑齐这三样,你是行走的悬赏令。”
楚昭言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呛死。
终于扑到河岸,护城河水浑得像刷锅水,漂着菜叶和死老鼠。他看都不看,闭眼往下一跳。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鼻子、耳朵、嘴巴。他呛了一口,咳得肝肠寸断,手忙脚乱扑腾两下,总算没沉底。脑袋刚冒出来,就听见岸上一阵怒吼。
“在那儿!别让他跑了!”
箭矢嗖地掠过头顶,扎进水里,离他脑门不到半尺。
楚昭言吓得魂飞魄散,狗刨式猛划,借着河边芦苇荡的掩护,手脚并用地往下游蹭。身后追兵在岸上狂奔,火把晃得厉害,骂声此起彼伏。
“这小崽子竟敢跳粪河!”
“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昭言不理,只顾埋头游。衣服吸了水,沉得像挂了秤砣,药耙差点被冲走,他死死抱住,仿佛那是亲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他体力耗尽,四肢发麻,终于摸到了浅滩。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直抽气。
爬上岸,趴在地上咳了半盏茶功夫,吐出三四口水,全是泥浆味。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活像刚从泔水桶捞出来的流浪猫。
他喘着粗气,挣扎着坐起来,抹了把脸,正准备检查药囊有没有进水——
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焦糊和腐肉的气息,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扭头一看,愣了。
十步开外,泥地里倒着个人。
黑袍破烂,半边身子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参差,血还在往外渗。脸上蒙着一块烧糊的布,露出半截下巴,灰白无血色。
但那身打扮,那股邪性,楚昭言一眼就认出来了——
魔教的人。
还是个大人物。
他眯眼细看,发现那人腰带上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个扭曲的“阎”字。
楚昭言心头一跳。
独孤阎?魔教长老?传说中能用蛊虫把人活活啃成骨架的那个疯子?
他怎么在这儿?
还被人砍成这德行?
楚昭言第一反应是爬起来就跑。这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吹死他。
可他又没动。
因为他看见,独孤阎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没死。
而且……是被同伙扔下的?
他慢慢爬过去,动作轻得像偷鸡的黄鼠狼。每靠近一步,那股血腥味就越发刺鼻。等到了五步内,他停下,掏出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来。
他盯着那血,看它滴落的速度、颜色、黏稠度。
然后又看向独孤阎的呼吸频率、伤口渗血情况、皮肤温度。
片刻后,他咧了咧嘴。
“啧。”他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个移动经验值吗?”
系统沉默。
楚昭言却越想越亮。
这人要是死了,白死。要是救活了……嘿嘿,魔教长老欠我一条命,这买卖划算不?
他伸手去探独孤阎的鼻息,手指刚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不行不行,太危险。万一他诈尸,一口咬我脖子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这模样,连抬手都费劲,还能咋地?
楚昭言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先把药耙插在旁边泥地里,像立旗杆。然后解开药囊,翻出止血粉和绷带。刚准备动手,又顿住。
等等。
这人可是魔教长老,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我救他,图啥?
救了他也未必感恩,搞不好回头还得害我。
可……要是我不救,他就死这儿了。这么个大人物死在护城河边,官府查起来,肯定怀疑到我头上。毕竟我刚从医馆逃出来,时间地点全对得上。
想到这儿,他打了个寒颤。
清白比仁慈重要。
他一巴掌拍在泥地上,做了决定。
不救,但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明显。
他摸出一根细针,蘸了点药粉,往独孤阎人中穴轻轻一扎。
这是保命针,能吊住一口气,不至于当场断气。
扎完,他收回手,拍拍泥,站起身。
可就在这时,独孤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破风箱漏气。
楚昭言吓一跳,往后跳两步。
但他没跑。
他盯着那具残破的身体,忽然笑了。
“你说你堂堂魔教长老,威风八面,现在躺这儿像条被车碾过的野狗。”他蹲下来,小声说,“我现在把你拖河里淹死,没人知道。”
独孤阎不动。
楚昭言又说:“我要是把你绑去官府,换五百两银子,够我开十个医馆。”
独孤阎还是不动。
楚昭言挠挠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子,叹了口气。
“可我师父说过,医者不能挑病人。”他嘟囔,“哪怕他是吃人的狼,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治。”
他重新打开药囊,翻出最大一瓶金疮药,撕开独孤阎破烂的衣袖,往那断臂伤口狠狠撒了一把。
独孤阎身体猛地一抽,但没醒。
楚昭言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瓶差点掉泥里。
“还挺抗造。”他嘀咕,“看来死不了。”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跟踪,也没追兵赶来。河面平静,只有几片烂叶子随波打转。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独孤阎身边,弯下腰,一手勾住他肩膀,一手托住大腿。
“一百斤总有了吧?”他咬牙,“比我背的药筐还沉。”
他用力一拽,把独孤阎从泥地里拖出来一段。那人身体僵硬,像具尸体,拖过之处留下一道湿痕。
楚昭言喘得像拉风箱,停下来歇了三次,才把他拖到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树根盘结,形成个小凹坑,能遮点风。
他把独孤阎放好,退后两步,叉腰站着,像验收工程。
“行了。”他说,“再死,就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他转身想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眼那张糊满泥血的脸。
他忽然走回去,从怀里摸出免死金牌,在独孤阎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他小声说,“我有这个。你没有。”
然后他把金牌塞回去,拍了拍药囊,扛起药耙。
他站在河岸边,风吹得湿衣贴在身上,冷得打哆嗦。
可他眼睛亮着。
他知道,刚才那一跳,不只是逃命。
是从朝廷的棋盘,跳进了江湖的漩涡。
而现在,漩涡中心,躺着个半死不活的魔教长老。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泥印,又看了看柳树下的黑影。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岸边,重新卷起袖子。
“算了。”他自言自语,“老天爷既然把这菜送到我锅里,不吃,对不起这身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