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绣眼光迷朦,回味着烈酒穿过喉咙的快感。
房中烧着暖炉,几盏暗红色的灯罩发散出黯淡而暧昧的烛光。
除了酒气,空气中还有股胭脂香味。
坐在膝上的女子咯咯笑着,领口下的纽扣已被解开两颗,露出一片丰腴的胸脯。
“把酒满上,咱两人再喝个交杯,正所谓酒浓春心动,等下锦衾春凉,你也好施展风月手段。”
张绣的嗓音中带着沙哑,长声调笑,满是醉意。
女子抛出个媚眼,娇羞着在张绣肩头轻轻捶打了一下,假意啐骂了一声,又把嘴唇凑到张绣耳边,娇声说道:“公子喝得太多了,这样下去,你可什么都干不成了。”
她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抚摸张绣脸颊上拉杂的胡须,然后在他耳朵下的脖颈处划着圈儿,娇憨轻语:“只要银子给得够,奴的身子上上下下都是公子的,任凭公子耍玩,要什么都给,还怕没有风月?”
她手指的技巧显然经受过反复地练习,轻柔而熟练。
“银子?”张绣轻蔑地笑了一声:“爷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银子!”
敲门声响起,张绣把手掌从美妙处抽了回来,颇不耐烦地骂了声:“谁呀?”
外面伺候的小厮把门轻轻推开半扇:“爷,毛大人来了。”话音还未落下,毛一鹤已走进了屋来。
“金屋夜宴,倚翠偎红,张兄弟越来越有古人风雅了。”
毛一鹤脸上没有表情,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语中带了几分揶揄。
“风月不知人世变,奉君直似奉吴王。古人风雅,有何不好?”张绣醉眼睨视,瞥了眼坐在了对面的毛一鹤。
“夜夜青楼蜀馆,张兄薄幸的大名,就要满城皆知了。”
张绣长笑一声:“满城皆知有何不可?”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朗声说道:“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自欢娱。满城皆知也好,天下骂名也好,又奈我何?”
“明日一早义父要见你。”毛一鹤伸手压住张绣的酒杯,
“义父为人多疑,见你未必用你,你要先想好明日如何应对。”
……
小秦淮的楼门打开,毛一鹤搀扶着张绣从里面出来,一辆四面暖帘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口,两人上了车,伴着马蹄敲击石板路面的脆响,消失在了街角中。
刚才伺候的小厮伸出半个脑袋,窥视着马车走远了,才重新关上门,消失在院里的黑暗中。
次日早晨,张绣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衣服,随着毛一鹤来到帅府后堂。
也许是因为昨日的夜酒,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
辽东总督毛仁龙斜躺在中间的椅子上,旁边还有毛世镇等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张绣上前长鞠一躬:“晚生张绣,拜见总督大人。”
稍等之后,没有听到毛仁龙的回音,张绣抬头向上望去,看到对面的一只眼睛正闪着鹰隼一般的精光审视着自己,尴尬之中,只好又开口说话,简介自己。
“不用说了!一鹤已经讲过你的前后经历了。”
毛仁龙打断张绣的自荐,上身前扬,眼光离张绣更近了一些:“公西豹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徒弟?”
张绣一时卡顿,但马上调整了语气:“启禀督帅,晚生长侍公西先生左右,但还没有福缘拜先生为师。”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晚上自幼喜好丝竹之乐,两年前在一处戏班堂会上,有幸与公西先生偶遇。”
“偶遇!”毛仁龙冷笑一声,不再多说此事。
“他最近去了哪里?你可知晓?”
“公西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晚生也不知道。”
“看来你对公西豹颇为仰慕,你追随他,所为何图呀?”毛仁龙问得直截了当。
“公西先生有神鬼莫测之能,晚生确实十分仰慕,常侍先生,不但能学得些见识本领,也寄望将来能借着公西先生的助力,得些事功基业。”
“所以你就同意去炸大宁城墙?”
“启禀督帅,当年追随先生时,晚生还是宁国公府军储司的主事,一开始只是透露些宁府内库的财储信息给先生。后来又从家父书案上拿些军政文笺。至于炸城,是战前先生指示的。”
“你倒诚实得很!得些事功基业?所以你就背叛了羿天纲和岳父刘殿座!”毛仁龙眼中精光大盛,紧紧盯着张绣的眼睛。
“鸟儿择木离栖,未必是鸟儿的错。宁府众人轻贤辱士,自然会有人离他而去。”
张绣抬起头看着毛仁龙,又说了句:“或许督帅能理解晚生。”
毛仁龙冷哼了一声,看他还躬着身子,便挥了挥手说:“免礼说话吧,我这儿没那么多礼数。”
“你为何要来投我?”他继续问张绣。
“督帅现为辽东之主,宣慰蓟辽,势如泰山之峙,崛地而起,必为一方柱石!晚生愿追随麾下,仰仗督帅的威望,也能成就一番功业,无愧于先人。”
毛仁龙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现在有人劝我,趁着关宁军元气大伤,进军大宁,一战而定辽西察绥,以绝后患。老夫已经在西边集结诸家军队,不日就要向西用兵。你久在宁府,怎么看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事?”
张绣听了,却“嘿嘿嘿”地笑了出来,
“只怕督帅未必下了攻打大宁的决心。”
“何出此言呀?”
“晚生虽然看见有军队西去,但督帅在显州的主力却未见动作,而毛府原来的精锐之军反而向南边的宁远方向去了,实在看不出要向西用兵的样子。”
见毛仁龙冷冷地看着自己,张绣接着说下去:
“劝督帅现在西进的人,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动机不纯、心怀恶意。”
张绣还没说完,就感到旁边坐着的毛世镇脸上显出了怒容,他调整了语调,平和了一些,接着阐述自己的看法:
“晋北刘狄东进,关宁军惨胜于大宁城下,元气大伤,此乃不争之实。然而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宁府手上还有数万可战之军,关宁军战力顽强,督帅是知道的。大宁城下尸山血海,在下亲历其境,恕我直言,即便他们大战方息、元气未复,以辽东现有军力,也难言轻易取胜!若我方战败或者惨胜,两败俱伤之时,恐怕辽东境内有人要心生邪念,觊觎辽东主人的位置,在下并非危言耸听,请督帅明断。”
“羿家视我为死敌,迟早会来寻仇的……”毛仁龙说道。
“在下刚才说现在就去攻打大宁并非上策,但没有说以后也不打。”
张绣接着说了下去:
“与其去和关宁军硬碰硬,倒不如攻其软肋!辽西地广人稀,察绥大宁四周都是草原,人口稀少,关宁军大战之后损失惨重,没有那么多军户兵源来补充军队,羿天纲死后,至今无人继位承爵,稍许时日,内部必然不稳。我料定他们目前不会主动攻击辽东。而且,宁府财政匮乏,手上可用的银子不多,眼前局面下,养兵都会困难。
因此,督帅无须向西进军,只要把从东面、南面通往大宁的道路全部封锁,不让一粒粮食、一两银子流向辽西,不让一支商队走向大宁。如此坚持一年,等到了明年冬季,只怕关宁军自己就会崩溃,即便不崩溃,也不会再有什么战力了。那时候督帅再出来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
窗外一声鸦鸣响起,毛仁龙眯起眼睛,他向前俯身,眼中又变出阴冷目光,
“说得很好,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02
张绣回望着毛仁龙:“回督帅的话,因为宁国公府里上上下下,恨之入骨又必欲杀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督帅您,一个就是鄙人。”
毛仁龙盯着张绣,爆发出一阵笑声。
待笑声停了,他眼光已柔和了下来:“张贤侄,我和你父亲也算是故交,又都为羿氏所害,你既来投,便先在我幕府里当个副指挥佥事官,后面立了功劳,再行提拔。”
“多谢督帅提携!”
张绣脸上绽出笑容,深深一揖。他心中知道,自己向着所要的,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待要告辞时,毛仁龙似乎想起什么,叫住了张绣,问道:“还有一桩事,那日在巫闾山中,公西先生一举歼灭刘殿座五千大军,到底是用的什么奇能异术?当时你也是在的。”
张绣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话语少了刚才的流利,“启禀督帅,我也说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只是在一瞬之间,山谷中的五千大军就冻毙而亡。督帅和公西先生是挚友,还是直接问他为好,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绣仿佛又看到了冰冷的迷雾中,密密麻麻的冻僵的尸体,那些破碎的尸块,还有苍白的大树下,刘殿座高悬的头颅,他的鼻息中又闻到了满山谷的血腥气味。
张绣胃中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
03
风和日丽,长袖青衫。
细柳庄中的会讲仍在继续。
今日横山弟子讲算术和百工之学。一众博学士子听得云山雾罩,或有贤者困而不学,早早逃离了讲堂,找个闲静处看看新长出的柳芽,又有人厉声批判,浪费时间在这些所谓的学问上,难道让天下士人改行去当个织工或者铁匠?
所以这日的讲堂中,剩下的人寥寥无几。但羿铎还是一早就赶了过来,认真听讲。
徐荫瑛和吕清遥、阿灵三人也在。
徐荫瑛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听得十分专注,然而从面上表情来看,所领悟者寥寥。阿灵今日换了身清亮些的衣裳,头上梳了两个丸子抓髻,用红绳系着,坐在那里,或挠腮撧耳、或左顾右盼,还时不时转头过来冲着羿铎做个鬼脸、扔个纸球,倒也为沉闷的课堂增色不少。
羿铎听得也颇为费解,不论算术还是百工,简单些的还能明白,讲得深了,就不知所以然了,好在还能偶尔偷看吕清遥一眼,缓解下烦躁情绪。可惜坐在对面的吕清遥却和徐荫瑛一样,目不斜视,似乎完全忽视了羿铎的存在。
空气中已经有了些树上春芽的清香,阳光也很慵懒,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再开讲时,本次讲学已到最后一课。第一天讲武备,第二天安排一众学子会演搏击剑法,之后,本次讲学便就此结束。
横山书院的武备之科,又细分为兵法典籍、攻守、营阵、军政、器械,以及射、御、技击等科。内容颇为丰富。
这一日来听讲的人又多了起来,讲堂里坐满了人。
羿铎听了前半程,觉得所讲内容颇好理解,亲身历练过一般,只是知识更加系统一些。他忽然一惊,对武备之学如此熟悉,难道自己以前真的是入营行伍的军人?如此一想,脑中有些画面就要涌现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头痛。
讲到器械时,主讲的横山弟子格外关注火器,从常见的三眼铳、鸟嘴铳、虎尊炮、神威将军炮讲起,细说这些火器的战法、制法、优缺,又讲了新近出现的迅雷铳、鲁密铳、挚电铳、红衣大炮。以及明朝徐光启、赵士桢、孙元化等人对火器的研制改进。又言,有精于火器研制之人正在改良弹丸填装机匣,要改发火装置为燧发。
羿铎见他讲至此处时颇为激动,称新的火器如能问世,将会尽改战阵之形式。
这时有人提问:“成祖起就有神机营,而当今天下,谁家火器最强?”
主讲那人不加思考地答道:“前日徐公子言及南京朝廷的种种不堪,在下也深以为是。然而说到军中火器,却不得不说南京方化真颇有些见识,已组建了几个火器营,配备鲁密铳、红衣炮等诸般利器,训练之后已然成军,在火器上的战力冠于天下。也不知方化真哪里来得这般远见卓识。”
课讲完后,横山弟子又拿出两支鲁密铳的实物,这铳四尺多长,制作颇为精良,众人传看一遍后,又来到庄外空旷无人之处,准备实弹发射几枪。羿铎寻了个离得近的位置,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刚才讲课的横山弟子带着几个人站好身姿,叫众人靠后,便开始填充弹丸,举铳瞄准。轰的一声巨响,那铳就发射了。
羿铎看着他们的身姿动作,觉得十分眼熟,正在思索中,忽然发射声响起,仿佛在耳边起了一声惊雷,被震得一阵眩晕。他脑中忽然间闪现出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正透过阴冷的灰白色密林盯着自己……不由自主,羿铎腿上肌肉一阵痉挛,脑中刺痛无比,瞬时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又用手捂住了耳朵,几乎昏了过去。
正好细柳庄中看门的壮年哑巴也在一旁,他赶忙扶起羿铎,搀扶着他回去房间。
04
这天夜里,羿铎无法入眠,心中痛苦不堪。
下午的一声巨响,逼出了他脑中一些不能想起,也不敢正视的画面。羿铎心里知道,那是他的过去,但又极力否认那就是他的过去。
辗转反侧之间,仿佛有人也在为他悲伤。
“你无须为我难过,那些画面只是幻觉,并不是我的过去。”羿铎默念着说道。
脑中的声音叹息了一声:“很遗憾,但我得告诉你,那就是你的过去,我见到过的。”
“不是的!”羿铎嘶吼了一声:“看看我的样子,我只是个又蠢又弱的弃儿,不过侥幸被一个过路的行脚僧收留了而已!”
“辩机大师是专门来找你的,这一切都不是侥幸。”
“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不需要!”
“因为你是羿铎,他们已经告诉你了,你是谁,你的家在哪儿,还有关于你父亲的消息。你知道那是真的,只是不敢面对而已。”
那声音轻轻地说,生怕激怒了他。
“不是的,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不是羿铎,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他也没有死!不要再和我说话,我受够你了!”羿铎喊着,抓过枕头压在头上,似乎想把说话的无形先生从脑中挤出去一般。
房中没有点灯,窗外也看不到星星,这无光的夜晚如同迷雾中的一座牢笼,把羿铎困在其中,孤独无助。
次日天亮后,羿铎还是去了讲堂,但眼中多了些血丝,精神差了许多。
演武还算精彩,横山学院的弟子以及众士子中,但凡会些搏击武术的,都纷纷上台展示,围观者掌声不断。徐荫瑛也上台表演了一套剑法,他自幼跟着家里请来的武师学习,剑术如行云流水,或而轻灵飘逸,或而迅猛如雷,众人看得如醉如痴,掌声不断,最后徐荫瑛大喝一声,立身收剑。其人站在台上,长衫飘飘、剑气犹存,众人不禁又是一阵喝彩。
羿铎提起精神在下面观看,虽然觉得众人的技击之术大多不太实用,但于强身健体总是好的,而且如徐荫瑛的剑术,确实身姿优美,赏心悦目,也不免跟着鼓掌。
待众人都演示完了,吕清遥和徐荫瑛诸人叫羿铎也上前展示,吕庄主等也颇为期待。羿铎本没有意愿,却忽然心念一转,他请吕庄主找来一副弓箭,又在远处三十步远的一棵树上挂了靶子。心想自己便上去射三箭,若都能中的,那么就印证了自己是他们口中的“少将军”。
上前拿起长弓,羿铎屏息静气,引弓瞄准,第一箭呼啸而出,果然正中靶心。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羿铎又搭上第二支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自己的过去真如众人所说,真的是好的吗?如此一想,脑中又有许多画面要涌出来,手臂有些颤抖,无意识间这一箭射出,斜斜地落入树边的草地中。
到了第三支箭,他心中更是迷乱,一箭发出,高高地飞入了树上的枝叶之中。
周边响起一阵奚落的笑声,羿铎不敢看向吕清遥等人的方向,心中无比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