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的脚步落在药庐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门没关严，虚掩着，里头静得能听见屋梁上灰尘落地的声音。她伸手一推，门轴“吱呀”叫了一声，像是多年没人动过。
正厅空荡荡的，药案上积了层灰，角落堆着几筐未分拣的药材，有的已经发霉。墙角扫帚倒地，蛛网挂在横梁，连老鼠都懒得来这儿安家了。几个学徒蹲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剥着干枣，一个掏耳朵，还有一个靠墙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里。
小莲没说话，径直走进去，走到主位前，袖子一拂，把药案上的灰扫到地上。她从发间取下银药杵簪，轻轻插在案头的药匣孔眼里——那位置原是挂堂牌的地方，如今插了这支簪，倒比任何牌匾都管用。
她转身走出厅门，立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也不凶：“执事呢？”
院里那个掏耳朵的学徒愣了一下，把手从耳朵里抽出来，茫然四顾。打盹的那个被同伴踢了一脚，猛地抬头，帽子掉在地上。
“找你们的管事。”小莲说，“半个时辰内，所有在岗学徒，列队站好。我要点名。”
没人动。
小莲也不催，只站在那儿，月白襦裙干净利落，手搭在药案边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时辰。
过了片刻，有个年长些的学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小姐，咱们这儿没规矩说要列队点名。从前林掌柜也没这么折腾。”
“从前柳婉儿管事的时候，药材烂在库房里也没人问。”小莲接话，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该晒药，“现在我管，就得按我的法子来。”
那人还想争辩，小莲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不狠，也不怒，就是看了他一眼。可不知怎的，他后半截话就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十二个学徒歪歪扭扭站成两排，有穿鞋的，有光脚的，有扣错衣带的，像群刚从灶台边逃出来的烧火丫头。
小莲从台阶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簿册。
“自今日起，药庐归我掌管。”她说，“三件事：清点药材、修整器具、重排药柜。三日之内完不成，逐出药庐。现在，报名字。”
底下一阵窸窣，有人小声问旁边人：“真赶人啊？”
“你没听浆洗堂的事？”另一人低语，“柳婉儿现在天天搓药布，脸都烂一半了，人家连骂都不让她骂。”
小莲不理他们嘀咕，一个个记下名字，写得工整。写完合上簿册，往怀里一塞，转身回厅。
“明天辰时三刻，所有人到晒场集合。迟到者，罚扫茅房三天。散了。”
说完，门一关，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学徒。
第二天一早，晒场上干干净净。扫帚摆成一排，水桶装满，药包叠得齐整。学徒们站得笔直，连打盹那个都把头发梳了，脸上还擦了点粉。
小莲来得准时，手里拎着一杆老戥秤。
她没开场白，直接走到药柜前，打开第一格，抽出一包当归。
“这包受潮了。”她说，“湿度超三成，再放十天就得生虫。谁收的货？”
没人应。
她也不追问，只把药包放在桌上，又抽出第二格的黄芪，第三格的白术，一一查验。
“这三味都记错入库时间。账本是谁写的？”
一个瘦高个学徒弱弱举手。
小莲看他一眼：“从今天起，你负责翻晒这六柜药材。晒完，每包贴新签，注明日期、湿度、责任人。我每天查，错一包，加晒十包。”
那人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反驳。
小莲放下戥秤，闭上眼，伸手抓了一把地黄，三息后睁开眼：“三分八厘。”
她亲手校戥，果然是三分八厘。
“抓药凭手感，称量靠心稳。”她说，“以后每月考核一次，抓药、辨药、制药三项总分末三位的，罚薪。连续两月垫底，离庐。”
底下一片吸气声。
那个曾质疑她的老学徒忍不住开口：“小姐，咱们以前可没这么多规矩……”
“以前药庐也差点被柳婉儿搬空。”小莲打断，“她拿劣药充好，高价卖出，病人吃了出事，名声坏了的是楚家药庐，不是她柳婉儿。现在我定规矩，不是为难你们，是保命——病人的命，你们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但只要留下，就得守我的规。”
没人动。
小莲点头：“好。今天先干一件实在的——清柜。”
她亲自带头，搬药匣、抖药渣、擦柜角。学徒们见状，也不敢怠慢，纷纷动手。有人偷懒，只把表面扫一扫，小莲走过随手一摸柜底，抽出一块黑乎乎的棉布。
“这底下积的都是陈年药灰，混着鼠粪。”她把布扔地上，“重新来。柜子要能照出人影才算合格。”
中午没歇，饭送到晒场，蹲着吃。下午继续。到天黑时，药柜已清出一半，台账也开始重录。
第三天，药庐变了样。
药柜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根茎、花叶、果实、矿物，各归其位。地上无杂物，墙上无蛛网。学徒们动作利索，见了小莲自动让道，喊一声“莲姑娘”。
小莲依旧不笑，也不夸，每天辰时三刻准时到场，查柜、验药、听汇报。谁做得好，点点头；谁出错，记名字，罚活。
那日午后，她正在厅里核对新账，忽听外头传来背书声。
起初断断续续，后来越来越齐。
她走出去，看见学徒们在晒场列队，齐声诵读《药性赋》：
“诸药性，各有其功。温凉寒热，补泻宣通……”
声音不大，但整齐。
小莲站在廊下听了片刻，转身回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每月初一考核，优者赏银五钱，末三位罚薪，连败两月者逐出药庐。另设‘勤业奖’，全年无错者，年底赐新药箱一副。”
她把纸贴在厅门口。
第四天，有人主动提前一个时辰来打扫。
第五天，晒场地面扫了三遍，连砖缝里的草芽都被抠干净了。
邻近药铺派人来看，回去说：“莲娘子一天到晚没见她大声说话，也没见她动棍子，可那群学徒比见了亲爹还怕她。”
坊间渐渐有了话：“药庐有主了，不是以前那盘散沙。”
又有人说：“十六岁的小姑娘，能把一群老油条治得服服帖帖，厉害。”
这话传到药庐，小莲正在教新来的学徒辨柴胡。
她听完，只淡淡说一句：“厉害不厉害，看药准不准。药错了，人就没了。”
那学徒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柴胡撒了。
小莲伸手扶住药包，语气缓了点：“别怕，手稳就行。记住，我们卖的不是草，是命。”
晚上，药庐熄灯前，学徒们自发聚在晒场，再念一遍《药性赋》。声音比白天整齐多了，还有人偷偷练抓药手势。
小莲坐在厅里，手里拿着新制的规章簿，一页页翻过。银药杵簪插在案头，烛光下泛着微光。
她没看外面，也没听背书声。只是把簿册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小字：“凡入药庐者，首重心正。心不正，术再精，亦为毒。”
写完，合上簿册，吹灭蜡烛。
月光照进来，洒在药案上，像一层薄霜。
她起身，走到门边，顺手把门关严。
院子里，背书声还在继续。
小莲站在廊下，静静听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