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莲就醒了。
她没赖床,也没揉眼睛,直接掀开薄被下了地。脚踩在地板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屋外还黑着,只有东边墙缝里透进一点灰白。她披上外衣,顺手把银药杵簪插回发间,推门走了出去。
药庐静得很,连鸡都没叫。昨夜关门前的背书声像是被风吹散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和几排整齐的药柜。小莲没去主厅,也没看晒场,径直拐向后厢——那里有间小屋,原本是堆放陈年药材的储室,现在住着一个人。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没出声。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得四壁昏黄。那人坐在旧案前,背对着门,左手握着一支秃笔,正在纸上写字。右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像根断了的枯藤。
小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拉锯子,肩膀微微抖动,额角有汗珠滚下来,顺着鬓边滑到脖子。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划破了纸。可她认得出来,那是《千金方》里的条目:**“治风冷所伤,四肢拘急……”**
她没动,也没走近,只是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爬行,像只瘸腿的虫子。一页写完,那人喘了口气,抬手想把纸收起来,动作却迟缓得像是胳膊灌了铅。
小莲这才上前一步,伸手按住纸角。
“别藏。”她说,声音不高,也不软,“我知道你在写什么。”
那人猛地一僵,没回头,也没动。灯影晃了一下,映出他左手指节扭曲变形的样子,指甲发青,虎口处全是老茧,连笔杆都快握不住了。
小莲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不是第一次见,但这是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以前只当他是个残废的奴医,能活就不错了,哪管他写不写、记不记得药典?可现在不一样。药庐归她管了,规矩立起来了,人命也得一条条数着过。这人虽不说话,也不是学徒,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药,都能救命。
她低头再看那页纸,发现下面还压着几张,全是一样的字迹,内容连贯,从伤寒到妇人病,一条接一条,竟像是要把整部药典默下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她问。
那人没答,也不能答。他只能摇头,用眼神示意她走开。可那眼神并不凶,只是疲惫,带着一种死撑到底的倔劲儿。
小莲没走。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块炊饼。她把饼放在案上,离他的手不远。
“吃点东西。”她说,“不吃,手更稳不了。”
那人瞥了一眼饼,又看了看她,终于缓缓点了下头。他放下笔,左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抓了两下才捏住饼,慢慢往嘴里送。每咬一口,腕子就抖一下,像是骨头里扎了针。
小莲看着,忽然说:“疼吗?”
他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她不是在问饼硬不硬,也不是在问饿不饿。她在问他那只手,在问他每写一个字时筋肉撕扯的感觉,在问他明明废了还想强撑的代价。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咽下嘴里的饼,抬起左手,又去拿笔。
小莲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皮肉烫得吓人,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她松开手,没再说什么,只把那页刚写完的纸抽了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
“你要接着写,就用这个。”她把纸翻正,放回他手边,“别省着。”
说完,她起身要走。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晨光已经爬上屋檐,照在门槛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低着头,左手重新握住了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指尖抖得像风吹树叶。
她没再开口,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院里还是静的。学徒们还没来,晒场上空无一物,药柜整齐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兵。小莲沿着廊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没回主厅,也没去查账本,而是径直走向西侧储药室。
那是个偏僻的小屋,平日用来存放未分拣的药材和旧器具。门上了锁,钥匙在她腰间挂着。她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时,一股陈年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差,只靠高处一个小窗透点光进来。架子上堆着麻袋、陶罐、破簸箕,角落里还有个废弃的铁锅。
小莲没开灯,也没点蜡,只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她走到中间的木桌前,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研钵、铜秤、碎瓷碗、干枯的草根、几包没贴标签的粉末。
她蹲下身,一个个翻找起来。
找的是什么?不是毒粉,也不是救命丹。她想找一种能让肌肉不抖的东西。小时候在疫村见过老郎中给抽风病人敷药,说是“温筋散”,后来听林掌柜提过一句,说这方子早失传了,可有些药材还能单独起效。
她记得有当归、川芎、桂枝、附子……还缺一味主药,叫“伸筋草”。但这味药不常见,市面上多是假货,得自己采、自己制。
她翻出一个空布袋,开始往里装药材。动作利索,不犹豫。装完后拎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一小撮——太重了,煎出来味道太冲,反而伤肝。
重新配比,减量,加甘草调和。最后包好,塞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不是为了取毒粉,也不是为了确认安全。她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握得住这点本事。
香囊还在,药杵簪也在,人也还站着。
她关上储药室的门,重新落锁,转身朝外走。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学徒们陆续来了,有人看见她,赶紧低头让道,喊一声“莲姑娘”。
她没应,也没停下,只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厢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门依旧虚掩着,灯灭了,屋里没人出来。她没推门,也没叫人,只是站在那儿听了片刻。里面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知道他在里面,也知道他还在写。
她转身走了,脚步朝主厅去。今天辰时三刻,还要点名,还要查柜,还要教新来的学徒辨柴胡。药庐不能乱,规矩不能废。
可她袖子里的药包沉甸甸的,压着她的手臂,也压着她的心。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明天清晨,她还会来这扇门前。
到时候,她不会只带一块炊饼。
她会带一碗药。
药是热的,手是抖的。
但总得有人先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