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东海之滨,一处隐蔽的礁石群中,五道身影静静伫立。
墨先生站在最前方,双手结印,判官笔虚影在身前缓缓旋转。他的身形比平时更加虚幻,显然施展这门秘法消耗极大。
“阴阳路,开。”
他低喝一声。
笔尖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漆黑的裂隙缓缓张开。裂隙中涌出浓烈的阴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其中游荡。
“进去。”墨先生声音沙哑,“此路直通灵山旧址深处,可绕过外围七成警戒。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必须出来。”
我看向敖绫、白泽、了空。
三人点头。
我一马当先,迈入裂隙。
——
眼前是无尽的灰。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条狭窄的灰色路径向前延伸。路径两侧是无底的深渊,深渊中偶尔有诡异的光芒闪烁,每一道光芒亮起,都能看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
阴阳路。
生者与亡者的夹缝。
敖绫紧随我身后,祖龙战意的青光在她周身流转,将那些试图靠近的亡魂逼退。白泽老妖步履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时扫向两侧深渊,偶尔微微点头,仿佛在与什么交流。
了空走在最后。
他双手合十,低诵着某种我听不懂的经文。那经文声音不大,却让那些躁动的亡魂渐渐安静下来,甚至有几位朝他的方向微微躬身,才缓缓沉入深渊。
小火蹲在我肩头,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半个时辰,在沉默中流逝。
——
前方出现一点光芒。
墨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口到了。出去之后,便是灵山旧址深处。我需维持阴阳路接应,不能与你们同入。一切小心。”
我点头,加快脚步。
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将我们吞没。
——
踏出阴阳路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魔气,也不是纯粹的佛光,而是两者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后产生的——诡异。
佛中有魔,魔中有佛。
慈悲中透着残忍,庄严中藏着诡异。
灵山旧址。
我环顾四周,心中微微一沉。
这里曾经是佛门圣地,如今却是一片破败的废墟。残垣断壁间长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开着诡异的黑红色花朵。倒塌的佛像散落各处,有的缺了头颅,有的断了手臂,佛脸上还残留着慈悲的微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金色的佛光和黑色的魔气交织缠绕,如同两条巨蛇在厮杀、交融。
“小心脚下。”
白泽老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低头一看,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脚下的地面,铺满了骸骨。
那些骸骨形态各异,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一些完全超出认知的形态。它们层层叠叠,铺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这些都是当年灵山的僧侣?”敖绫低声问。
“不全是。”白泽摇头,“你看那些兽骨——有妖族的,有海族的,甚至还有几头龙族的。他们是封神后闯入此地寻宝的修士,全都死在了这里。”
了空蹲下,轻轻抚摸一具人形骸骨。
那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手合十,仿佛临死前还在诵经。了空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是灵山的僧人。”他轻声道,“当年大劫时,他们没有逃,选择留下来守护圣地。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问。
——
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
那些倒塌的佛像开始“活”过来——不是真的活,而是某种残留的执念在游荡。一尊无头佛像忽然转过头,空洞的脖颈对着我们,仿佛在凝视。一尊断臂的罗汉像迈步走了几步,又僵在原地,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敖绫握紧拳头,龙气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白泽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都是残影,没有威胁。”他道,“真正的威胁,在前面。”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中浮现出数道金光。
那金光刺眼而诡异,与正常的佛光截然不同。金光中,隐约可见一道道魁梧的身影在游荡。
护法金刚。
但那些金刚已经不再是守护佛门的护法。他们的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魔气,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手中的法器也不再是降魔杵、金刚杵,而是某种扭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兵器。
“被污染了。”了空低声道,“生前守护佛门,死后被无天驱使,成为他的走狗。”
“能绕过吗?”我问。
白泽眯着眼,盯着那些金刚游荡的轨迹。
片刻后,他微微点头。
“右前方三十丈处,有一片废墟。从那里穿过去,可以避开他们的巡逻路线。但需要快——他们每半炷香会折返一次,我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
“走。”
——
五道身影,在废墟间无声穿行。
白泽走在最前方,他的预知能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游荡的金刚。
有一次,我们刚刚藏身于一座倒塌的佛像背后,一队金刚就从三丈外走过。那些金刚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手中的法器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屏住呼吸,能清晰感受到小火在我怀中微微颤抖。
但金刚们没有发现我们。
他们走过后,白泽打了个手势,我们继续前进。
——
穿过废墟,前方又是一片开阔地。
这里曾经是某座大殿的遗址,地面上铺着巨大的青石砖,砖上刻满佛经。那些佛经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但光芒中透着诡异的黑色。
开阔地中央,盘坐着数十道身影。
那是僧侣。
但他们的状态,比那些金刚更加诡异。他们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手合十,低垂着头,仿佛在诵经。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化,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与黑色光芒。
魔化僧侣残影。
白泽打了个手势——屏息,绕行。
我们贴着开阔地边缘,缓缓移动。
那些僧侣残影没有动。
但就在我们即将穿过开阔地时,其中一具残影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火焰——一金一黑。
它盯着我们。
小火浑身的毛炸起。
敖绫的手按在剑柄上。
了空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低诵经文。
那残影凝视片刻,忽然又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白泽长出一口气,低声道:
“了空大师的经文,骗过了它。快走。”
我们加速穿过开阔地,没入对面的废墟中。
——
半个时辰后。
前方出现一片断崖。
断崖下,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区域。凹陷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池子。
八宝功德池。
我们到了。
但断崖上,游荡着至少二十名护法金刚。他们比之前见过的那些更加强大,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金色光芒,手中的法器也完整得多。
“过不去。”白泽摇头,“这些金刚的巡逻路线毫无规律,无法预知。”
敖绫皱眉:“强冲?”
我摇头。
强冲必惊动无天。
正思索间,了空忽然开口:
“贫僧有办法。”
我们看向他。
他缓缓道:
“这些金刚,生前都是灵山护法。他们的执念,是守护圣地。若有人伪装成……当年的大能,或许能让他们产生一瞬间的迟疑。”
“伪装成谁?”
了空看向那座池子,目光深邃:
“准提圣人。”
半个时辰后。
了空从废墟中走出。
他的僧袍依旧破旧,但他的气息完全变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佛光,眉心处浮现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印记,连面容都隐约有了几分圣洁之意。
佛门秘法,伪装之术。
“只能维持三十息。”他道,“三十息内,必须穿过断崖。”
我点头。
五道身影,趁着那些金刚转身的瞬间,冲向断崖。
金刚们猛然回头。
但看见了空的那一瞬间,它们齐齐愣住了。
那熟悉的佛光,那熟悉的气息,那熟悉的——
准提圣人。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足够了。
我们冲过断崖,隐入断崖下的废墟。
身后,金刚们回过神,茫然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
断崖下,雾气更浓。
八宝功德池,就在前方百丈处。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怀中的幽冥令。
潜入成功。
接下来——
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