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莲就摸黑进了西侧储药室。
门一推开,那股陈年药材混着木头霉味的老气味扑面而来。她没点灯,熟门熟路地走到中间那张木桌前,伸手从袖袋里掏出昨夜包好的药包。布角一掀,几味干枯的草根露了出来:当归、川芎、桂枝、伸筋草末,还有姜片和一小段甘草。她把药包往桌上一搁,顺手把腰间钥匙串取下,打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陶罐——里面存的是昨日特地多煮的一锅热水。
她拎起陶罐往角落那只三足炉上一坐,又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把旧蒲扇。火石一打,火星溅进炉膛底下的松毛绒里,呼啦一下燃了起来。她蹲在炉边扇火,眼睛盯着罐口,等水冒泡了才开始一样样往里投药。
当归先下,三钱整;川芎二钱,掰成小块扔进去;桂枝最怕久煮,只放了一钱半,轻轻一抖入水;伸筋草末最金贵,她用小竹勺舀了五分,吹了口气才撒下去;最后是姜片三片、甘草一寸,压住苦味,调和诸药。
水滚了,她立刻把火拨小,改成文火慢煨。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黄褐色的泡,药香渐渐散开,不像寻常煎药那般刺鼻,反倒有种温润的暖意,像是晒透的棉被裹在身上。
她守着炉子,耳朵听着动静。约莫半个时辰后,汤色微黄,药气醇厚,她立马撤火,拿细纱布滤了渣,将药汁倒入一只备好的木桶里。桶是昨夜悄悄搬来的,藏在储药室后头的柴堆里,此刻盛满热腾腾的药汤,蒸得桶壁一层细汗。
她试了试水温,不烫手,正好。端起木桶,稳稳当当地出了储药室,穿过清晨尚无人迹的院子,直奔后厢小屋。
门还是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屋里还黑着,油灯没点,只有窗缝透进一点灰白光。那人靠坐在草席上,背对着门,左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抽动,像风里抖的叶子。他听见响动,肩膀一紧,头也没回。
小莲没说话,把木桶放在屋角空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巾,浸进药汤里涮了涮,拧到半干,走过去,直接搭在他左肩上。
他猛地一震,想躲,却被她一手按住肩头。
“别动。”她说,“这是药浴,不是擦身。”
他僵着,没挣,也没应。
她用力往下按了按布巾,热气透过粗布渗进肌肉里。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的筋在跳,起初绷得铁硬,过了一会儿,慢慢松下来一丝。
她换了一次布巾,再敷,动作利索,不啰嗦。第三趟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哼,短促,像被什么堵住,又像终于松了口气。
小莲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你想写完药典,就得让手活着。”她说,“现在这手,连笔都握不住,怎么写?”
他没回头,可那只左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指尖还在抖,但不再抽搐得那么厉害。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小莲把剩下的药汤全倒进桶里,扶他起身。他站着有些晃,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左脚也有些拖地。她让他跨进桶里,坐下,药汤刚好没过膝盖。她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旁边,继续拿布巾沾药水,往上淋他的手臂、肩膀、脖颈。
药力一透,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额头冒出细汗,呼吸也匀了。她看他这样,知道有效,便不再说话,只专心照看药浴。
这一泡就是两刻钟。等她扶他出来时,他走路虽仍不稳,但左手已能自然垂下,不再蜷着发抖。
小莲把木桶清空,藏回柴堆,回来时见他已经躺回草席,闭着眼,呼吸平稳。她蹲下身,探了探他左腕脉搏——比昨日稳多了,跳得有劲,不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了出去。
第二天,她带了新配的药包来,减了附子,加了艾叶。第三天,她提前烧好水,省得等火。第四天,她发现他晨起时能自己抬手擦脸。第五天,他写字时纸没再被戳破。第六天,她看见他左手搁在案上,能静止三息不动。
第七天早上,雨下得不大,檐角滴水,啪嗒啪嗒敲着石阶。小莲照例提着药桶进来,见他正低头看着一张纸,左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下。
她走近一看,纸上只有一道短短的横线,歪歪扭扭,墨色浅淡。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进步。
她没夸,也没问,只把药汤倒进桶里,试了温,示意他入浴。
他照做。药气一熏,肩背的筋肉明显松弛。她拿布巾替他擦臂时,忽然察觉他抬起了眼,直直看向她。
她没躲,也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防备与冷硬,而是沉甸甸的,像压了千言万语。然后,他抬起左手,在床边那块平日用来记事的沙盘上,慢慢划了几道。
第一笔横,第二笔竖,第三笔折钩……虽不成字,却分明是个“谢”字的雏形。
划完那一瞬,他像是惊觉了什么,手指一顿,迅速用手掌抹平沙面,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小莲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药桶,嘴角却往上提了提,极轻,转瞬即逝。
当晚,她回到储药室重新配药,从架上取下一小包酸枣仁,称了五分,混进药包里。
第八天清晨,她坐在后厢外廊下,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子,是她自己做的《药浴日志》。上面记着日期、药方、用量、反应情况。她一笔一画写着:“第七日,药效渐显,左臂肌力回升,握笔可控时间增至五息,情绪波动一次,疑似致谢未遂,已调整方剂,增酸枣仁以安神。”
她写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点阳光,照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点药渍,黄褐色,洗不掉。
她合上册子,拍了拍灰,站起来,朝后厢走去。
屋内,薛御医独坐灯下,左手搁在案边,指尖安静地贴着桌面。他望着空墨碟出神,眼里没有焦躁,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熬过长夜的人,终于看见了窗缝里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