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檐角滴水声还挂在石阶上,小莲就提着木桶进了后厢小屋。桶里药汤冒着热气,黄褐色的汁水晃得不轻,她脚步却稳,一进门就把桶放在墙角那块旧砖上。屋里比昨日亮了些,窗纸破了个小洞,阳光从外头斜穿进来,正好落在案边那只空墨碟上。
薛御医已经醒了,背对着门坐在草席上,左手搁在膝头,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力气。他听见响动没回头,肩膀也没绷紧,只是手指蜷了半寸,又缓缓松开。
小莲把布巾浸进药汤,拧到半干,走过去往他左肩一搭。他没躲,也没出声,只喉结滚了一下。
“今日药力重些。”她说,“多煨了一刻钟。”
她下手按住他肩头,热气透过粗布渗进去。他的筋肉起初还硬,过了一会儿,慢慢软了下来。第三趟换布时,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累极的人终于喘匀了。
小莲收手,看了眼他左手——指节不再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能稳住三息不动了。她点头,扶他起身。他站着有点晃,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左脚拖地半分,但自己迈了步,不用她架。
药汤倒进桶里,刚好没过膝盖。他坐进去,闭眼,呼吸渐渐平顺。小莲拿布巾沾药水,往上淋他的手臂、脖颈。药力一透,他整个人都塌下去似的,额头冒汗,手指摊开贴在桶沿上。
两刻钟后,她扶他出来。这次他走路虽慢,但左臂能自然摆动,不再僵直下垂。小莲清空木桶,藏回柴堆,回来时见他已经坐回案前,盯着那张纸看。
纸上有一道横线,歪歪扭扭,是昨天留下的痕迹。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拿笔。
笔杆在他手里颤得厉害,蘸墨时差点脱手。他用拇指和中指死死夹住,另一只手压住纸角,左手悬在半空,停了足有十息,才慢慢落笔。
第一笔是横,抖得不成形,墨迹断了两次;第二笔竖,往下拉时手一滑,歪到了边上;第三笔折钩,他咬着牙控住腕力,一笔划到底,总算连上了。
一个“谢”字,歪斜如醉汉走路,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钩还拖出个尾巴。可它确确实实是个“谢”字,没糊,没散,一笔不少。
写完那一瞬,他像是被抽了骨头,整条左臂垂下去,额角全是汗,呼吸急促。但他没抹,也没擦,就那样看着纸上那个字,眼神发直,像是不信自己真写出来了。
小莲正弯腰收拾药桶,余光扫到纸上墨迹,动作一顿。她直起腰,走近两步,低头细看。
那个字就在那儿,丑得要命,可它是真的。
她嘴角先是一抽,往上扬了点,接着又扬了点。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眼睛眯起来,眼眶却忽然红了。她没哭出声,也没说话,只低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谢”字,碰到墨痕时顿了一下,怕蹭花了。
然后她转身,背对他蹲下身去整理药材包袱。肩头轻轻抖了两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憋什么。等她再站起来,脸上已没什么异样,就是眼睛湿漉漉的,反着光。
“不必谢。”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这药浴还得继续,明日还要泡。”
他没应,也没抬头,只是左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了碰纸上那个字,又缓缓收回,落在膝上。
两人没再说话。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小莲把空桶拎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着,望着那张纸,手指搭在案边,没动。她没再多看,转身出了门。
雨早停了,云缝里漏出日头,照在院子里。她穿过前院,回到西侧储药室,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点了油灯。架子上的药包整整齐齐,她取下最上面那个,打开一看,酸枣仁果然加了三分。
她摊开《药浴日志》,提笔写字:“第八日,左手可书单字,成‘谢’,结构不稳但意达。情绪波动明显,增酸枣仁三分,续安神。”
字迹平稳,一笔一画,跟往常一样。
写完合上册子,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高了,阳光晒在瓦片上,暖烘烘的。她摸了摸发间银药杵簪,提起空药桶,步出院门。
路上遇见两个学徒扛着麻袋走过,见了她低头喊“莲姑娘”。她点头算回应,脚步没停。走到街口拐弯处,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铺方向。
后厢小屋的窗还关着,没人影。
她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裙,往前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挺直腰背,像是有什么事等着她去做。
街面刚洒过水,泥地踩上去有点软。她走得很稳,鞋底没打滑。路过当归摊时,老板抬头招呼:“莲姑娘今儿来得早啊?”她嗯了一声,没停步。
转过巷口,药市公所的旗幡已经看得见了。青布底,绣着个大大的“药”字,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走得更近了些。
门前已有几个人站着,穿绸衫的,穿短打的,都在翻报名帖。她站在人群外,没急着上前,先把空药桶放在墙根下,拍了拍手。
然后她伸手入袖,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帖,展开看了一眼。
姓名:楚莲
年龄:十六
师承:无
报考:药师初考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她重新折好,捏在手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日头照在肩上,暖得刚好。她眨了眨眼,眼角还有点湿,但很快干了。
前面有人开始递帖,守门的老学究接过一张,念出名字:“李二狗——”
人群哄笑。
她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随即又抿住。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报名帖,手指捏紧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