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高了些,照在药市公所门前的青石板上,水痕已干了大半,只在低洼处还留着点湿气。小莲站在旗幡底下,手里那张报名帖捏得紧,边角都起了细褶。她没再往前挤,只是把空药桶往墙根一靠,拍了两下手掌,灰尘沾在指腹上也不管。
前面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小。一个梳着双髻的矮个子翻着手里的帖子,咧嘴一笑:“哎哟,今儿怎么这么多来报名的?莫不是商会改规矩了,连扫大街的都能考药师?”旁边那人立刻接话:“你懂啥,听说只要识字、能背《药性赋》前五篇,就能进初试——那不就是说,药铺打杂的小厮也能来碰运气?”
两人笑作一团,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小莲脸上。
她不动,也没退,只将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那道旧疤。然后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去。那两人笑声一顿,上下打量她一眼。穿湖蓝绸衫的青年眯起眼:“喂,丫头,你是来替谁送帖子的?爹还是哥?赶紧回去告诉他们,别白跑一趟,这考试可不是绣花纳鞋底。”
小莲没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银药杵簪。簪子不长,也不闪,就那么静静插在乌发里,像一根不起眼的铁签子。可她这一摸,动作慢,却稳,仿佛在点什么脉门似的。
然后她转身,面向公告牌。
木牌刷了桐油,字是新写的,墨黑发亮。上面写着“药材商会招考新药师”九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报名须知:年满十六,通晓常见药材名称与性味,无犯罪记录,需缴纳报名银五钱……最后一条写着:“女子不得报考”。
小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围人声嗡嗡响,有人议论这条规矩早该废了,有人摇头说“女人家哪懂什么药理,顶多会熬个姜汤”;还有人笑嘻嘻地说:“除非她能尝出一百种药粉的区别,不然趁早回家织布去!”
她依旧没回头。
只从袖中取出五钱碎银,一枚一枚数清楚,走到守门的老学究面前,递了过去。
老学究戴着老花镜,抬头一看是个姑娘,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女娃,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是药师考场,不是绣坊招工。”
“我没走错。”小莲声音不高,也不低,“我叫楚莲,十六岁,莲记药铺学徒,来报药师初考。”
老学究愣住,手停在半空。
身后那群人也静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听听!她说她是莲记药铺的学徒!”
“哈!莲记药铺?哪家?西街那个卖劣等当归的破铺子?”
“她怕是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还想考药师?”
湖蓝绸衫青年走上前一步,斜着眼看她:“小姑娘,你认得几个药名?你说一个我听听?”
小莲这才转过身。
她站得直,肩不塌,腰不弯,眼神落在对方脸上,不闪也不躲。嘴角甚至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个挺有意思的笑话。
“你说哪个?”她问。
“随便!”青年一挥手,“就说最简单的,比如——人参!”
“人参,五加科,主补元气,生津止渴,安神益智。”她顿了顿,“分山参、园参、红参、白参,产地以辽东为佳,次为朝鲜。伪品常用商陆根冒充,但商陆无芦头,断面呈车轮纹,味苦有毒,服之呕吐不止。”
她说完,语气如常,就像在菜市场报了个价。
全场哑了。
连那老学究都摘下眼镜,愣愣地看着她。
青年脸上的笑僵住了,半晌才哼一声:“背书谁不会?有本事你闭眼辨三味药!”
小莲没理他。
她只看向老学究:“我的报名帖,收不收?”
老学究迟疑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银子和帖子,在名册上写下一栏:
“楚莲,女,十六,莲记药铺学徒,报考药师初考。”
写完,他叹了口气:“姑娘,我不是拦你。可这行当,百年来就没出过女药师。你这一关过了,还有复试、实操、官府核验……到时候被人轰出来,难看的可是你自己。”
小莲点头:“我明白。”
她收回视线,再次走向公告牌。
阳光正好照在“女子不得报考”那行字上。她仰头看着,手指又一次轻抚银药杵簪,动作缓慢,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身后那些人还在嘀咕。
“真是疯了,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来报名?”
“等着瞧吧,第一轮舌辨百草就得吐出来!”
“说不定是哪个掌柜的私生女,想借考试攀高枝呢!”
小莲充耳不闻。
她只盯着那块木牌,一条一条读下去:初试内容为辨药、背方、写脉案;地点设在城南药场;时间定于三日后清晨……
她默默记下,脑中过了一遍所需准备的东西:干净麻布包药样、炭笔记要点、随身带一小瓶清水漱口防串味……
正想着,一阵风刮过,旗幡猛地一抖,哗啦作响。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行“女子不得报考”的墨迹,竟被风吹起的一粒沙打中,边缘裂开一道细缝,像是被刀划过一般。
她没动声色。
只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时,又有几个人陆续上前报名。老学究忙起来,低头登记,不再多言。先前那群年轻人也散了,一边走一边笑:“今儿真是开了眼界,连娘们儿都来抢饭碗了!”
小莲仍站在原地。
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块公告牌,手始终搭在发间簪子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根小小的药杵形状。
她想起昨晨后厢小屋里的那个“谢”字。
歪歪扭扭,墨迹断续,可它确实写出来了。
一个废了右手、哑了喉咙的人,尚且能用左手写出一个字,那她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有些茧,是常年抓药磨出来的。这双手,曾翻过无数药典,筛过千种药材,煎过救命的汤,也藏过保命的毒粉。
凭什么不能拿一张考帖?
凭什么不能站在这里?
她没笑,也没哭,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站得更稳了些,像一棵扎进石头缝里的草,风越大,根越深。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响。
她终于动了。
转身,弯腰,提起靠在墙根的空药桶。动作利落,一步没拖。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公告牌,目光停在“初试日期”那一行。
三日后,卯时三刻。
她记住了。
然后迈步离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路过当归摊时,老板正低头切片,抬头见是她,咧嘴一笑:“莲姑娘,今儿来得比昨天还早啊?”
她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风从巷口吹来,掀了掀她的披帛。
月白襦裙轻轻摆动,发间银簪在日光下一闪,像一道无声的宣言。
她走出半条街,忽然停下。
回望药市公所。
旗幡还在飘,人群渐散,公告牌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看了好几息。
然后继续走。
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药桶提在右手里,左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里面没有毒粉。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昨夜抄下的《药性赋》全文,背面还写着三十七种易混淆药材的辨别要点。
她没打算靠谁。
也不需要谁认可。
这一场考试,她非要报不可。
哪怕全世界都说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