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透亮,城南药场的大门哐当一声推开,铁链晃得叮当响。小莲提着药桶走进去的时候,地上还浮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没抬头看人,也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考官指定的编号席位——三十七号,在最靠边的位置,离主台远得能躲开风,也能避开视线。
可今天谁的眼睛都往她身上瞟。
考生们早到半个时辰,三五成群地聚着,见她进来,说话声像是被剪刀咔嚓裁断。有人咳嗽两声,有人低头摆弄笔墨,还有人故意把砚台蹾得震天响,仿佛她不是来考试的,是来砸场子的。
“还真来了?”
“我说昨儿那丫头不是吹牛。”
“等着瞧吧,舌辨百草可不是背书,舌头一麻就得吐出来。”
小莲听见了,像听见巷口卖糖糕的老头吆喝。她蹲下身,从药桶里取出麻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炭笔、小瓷碟、清水瓶,动作不快不慢,跟她在晒药台上挑拣陈皮一个样。布铺平,笔摆正,水瓶拧开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烫嘴也不会凉舌。然后她坐直,手搭在膝上,等开考。
老学究坐在主台后头,花白胡子抖了抖,手里捏着名册翻来翻去。他昨儿登记完小莲的名字,夜里睡得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女子进考场,百年头一遭,要是真出了岔子,他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过人群,“今日初试,考三门:一辨药,二背方,三写脉案。先进行第一项,舌辨百草。”
话音落,四个药童端着托盘上来,每组十人,每人面前放下三个小碟,碟中各盛三种粉末,颜色灰白褐黄,看不出名堂。
“规则如下:十组药材,每组三味,皆为常见毒草混淆品。考生需以舌尖轻触药末,辨其性味毒性,记录于答卷之上。允许漱口,禁止换位、交头接耳。时限一炷香。”
小莲低头看自己碟中的第一组:灰白细粉、淡黄碎渣、深褐颗粒。她没急着尝,先用炭笔在纸上写下编号,再轻轻掀开盖纸,鼻子凑近闻了闻。第一味无味带涩,第二味微辛刺鼻,第三味腥中发苦。
她抿了一口水,漱了漱口,舌尖伸出,先点那灰白粉。
一丝麻感顺着舌根往上爬,像蚂蚁咬,但不重。她立刻知道这是制过的半夏,炮制得当,毒性已减七分。接着试淡黄碎渣,入口即辣,喉咙发紧,是生天南星无疑。最后那深褐颗粒,苦中回甘,却有股子铁锈味,她眉头微动——乌头。
她迅速写下答案:半夏(炮)、天南星(生)、乌头(未制),并标注“剧毒,误服三钱可致昏厥”。
旁边考生已经开始皱眉。一个穿青布衫的小伙子刚舔了一口,脸色就变了,忙不迭拿水猛漱,嘴里还嘀咕:“这哪是辨药,分明是找死!”
又一组送来。
小莲继续。这一次是红粉、黑粒、白片。她先试红粉,甜中带酸,舌面发痒——朱砂无疑,炼过火候不足,仍有毒性。黑粒入口即化,滑腻如油,是巴豆霜。白片最难,看似茯苓,实则嚼后舌头发木,且有轻微灼烧感,她立刻判定为伪品“土茯苓”,真正茯苓无此反应。
她一笔一划记下,字迹工整,毫无迟疑。
第三组、第四组……她越辨越顺,舌头像长了眼睛,每种药一碰就知道出身、炮制、毒性等级。到了第七组,连老学究都忍不住站起身,踱步走到她身后,低头瞄了一眼答卷。
只见纸上写着:“附子(黑顺片,盐制三年)、干姜(川产老姜)、甘草(生)——此为四逆汤基础配伍,然附子用量超常三倍,若未经久煎,服之立毙。”
老学究眼皮跳了跳。这不是单纯辨药,这是连药理都算进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心里却翻了江。
时间过半,场上已有三人弃考。一人舌头肿了,一人呕吐不止,还有一人直接晕倒在桌前,被药童抬了出去。剩下的也大多面色发白,答卷上涂改连连,有的干脆空着好几栏。
唯有小莲,碟中粉末一勺不剩,全尝了一遍。她漱口三次,每次不多不少,正好一口水,咽下前必在口中打转七次,确保不留余味干扰下一味。
最后一组端上来。
老学究亲自盯着,手心冒汗。这一组最难:三种白色粉末,几乎一模一样。寻常药师靠眼看都难分,更别说用舌头。
小莲拿起第一勺。
舌尖轻点,入口微咸,稍后发涩,是砒霜煅后的白砒粉。第二种,滑腻粘舌,咽下有温热感,是煅石膏。第三种,初尝无味,片刻后舌根发麻,且有金属腥气——这是伪品“银粉”,实为铅汞混合物,江湖郎中常用它冒充“养颜丹”。
她写下:“白砒(煅)、石膏(煅)、伪银粉(含铅汞),第三味禁用内服。”
搁笔,合卷。
全场静了一瞬。
她抬头,看见老学究正望着她,眼神复杂,像是见了鬼。
“你……全答完了?”老学究问。
小莲点头:“回考官,答毕。”
“一炷香还没到。”有人小声说。
“她才用了半柱香。”另一个考生低声接话。
老学究没再说话,招手让助手收卷。他亲自带着十组原药,一一核对。助手取实物复测,用银针、水试、火燃各种法子验证。一盏茶后,助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学究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声音沉稳:“本次初试,十组三十味药材,唯一一人全部辨识无误者——楚莲。”
人群嗡地炸开。
“什么?全对?”
“连乌头和附子都分清了?”
“她连炮制年份都写出来了!”
先前嘲笑她的湖蓝绸衫青年站在角落,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笔啪地折断,也不敢抬头。
老学究继续道:“且其所辨,不仅准确,更有深度。如第七组附子,指出超量风险;第九组商陆伪充人参,标注‘服之腹痛如绞’;最后一组伪银粉,明言‘含铅汞,久服痴狂’。此等见识,非多年浸淫不能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小莲身上:“本次初试,楚莲,满分夺魁。”
没人鼓掌。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轻了。
小莲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抚过发间的银药杵簪。簪子冰凉,她指尖却稳。她没笑,也没动,只是低头,将炭笔一根根收回布包,叠好麻布,拧紧水瓶盖子。动作利落,像收拾药柜最后一格。
然后她起身,向主考席行礼,声音不高,也不低:“谢考官,我必如期赴试。”
老学究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姑娘,明日复试,莫懈怠。”
小莲应了,退后一步,仍站在原地。
考生们开始陆续离场。有人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偷偷瞥一眼答卷位置;有人低头快走,生怕对上目光;那个折断笔的青年从她面前走过,袖子擦过她披帛,却硬是没敢抬头。
阳光斜照进药场,落在她月白襦裙上,披帛微微扬起,银簪一闪,像一道无声的刃。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小莲站着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缓缓吸了口气。她摸了摸腰间香囊,里面没有毒粉,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昨夜抄下的《药性赋》全文,背面还写着三十七种易混淆药材的辨别要点。
她没拿出来。
也不需要。
现在,整个药场都知道,有个叫楚莲的姑娘,舌头比眼睛还毒,比秤还准。
她转身,提起药桶。
桶底蹭过青石板,发出短促的刮响。
她走出三步,忽然停住。
远处,药场尽头的公告牌上,新贴的复试通知刚刚挂上。上面写着:“复试内容:炮制药丸,限两个时辰内完成三味成药,依成色、药效评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发间的银药杵簪。
这一次,动作比之前多了一丝力度。
像在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