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药场铁门还没全开，小莲已经站在三十七号考席前。她没提药桶，也没带麻布包，只背着个小布囊，发间那支银药杵簪在晨风里微微晃着，像根定心针。
昨儿傍晚她盯着公告牌看了半晌，那行“炮制药丸，限两个时辰内完成三味成药”的字刻进脑子里了。夜里她没睡实，翻来覆去想的是火候、是工序、是药材性状怎么搭才不抢炉子。她知道，这一回不是舌头快就行的，得把整个身子当算盘使，一步错，步步塌。
卯时三刻，铜铃一响，药童从侧门鱼贯而入，每人抱一堆器具往各席位送。火炉、研钵、蒸笼、药筛、蜜罐、炭条，叮叮当当摆了一地。老学究坐在主台后，手里捏着沙漏，眼皮都没抬：“考生听令：两个时辰内，依方炮制养阴清肺丸、归脾丸、止嗽化痰丸各一匣。成色劣者，扣分；超时未交，除名。”
话音落，全场动了起来。
有人立马点火，噼啪几声火星乱跳；有人蹲地上翻药材格子，嘴里念叨配比；还有人直接抓起药碾子就磨，动作大得差点把隔壁席的炭盆撞翻。
小莲没动。
她先绕着自己的考台走一圈，数了数——三座火炉，五具研钵，一架蒸笼，十格药材分列左右。她盯住炉子看了三息，心里有了谱：火力不够匀，三味药若同时熬，必抢火。养阴清肺丸要久煎取汁，最耗时；归脾丸需炼蜜为丸，火候稍差就焦糖化；止嗽化痰丸倒是能冷制搓丸，省火。
她当即拍板：先熬底料，再借余温烘壳，最后冷制收尾。
说干就干。她先把养阴清肺丸的药材拣出——生地、麦冬、玄参、贝母、薄荷……八味药一一过手，指尖轻捻，辨明真伪。她不用称，全凭手感，多了掐一点，少了补一撮，动作利索得像割草。
接着上炉。她把最大的那只砂锅坐上中火炉，加水，点火。火苗窜起时，她顺手把第二只小炉点着，放上铁盘，铺一层粗砂，预备烘干蜜丸外壳用。第三只炉空着，留到最后。
药汤煮上，她转身处理归脾丸。人参、白术、茯苓、黄芪、当归……七味药分别研磨。她挑了两只最大研钵，左手持杵，右手添药，一圈一圈碾下去。石杵撞壁声清脆，节奏稳得像更鼓。
旁边穿靛青短衫的考生偷瞄一眼，嘀咕：“这丫头还懂轮作？”
他话音未落，小莲已把磨好的细粉过筛，倒入瓷盆，加炼蜜搅拌。蜜是提前熬过的，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凝结。她一边搅一边看砂锅——药汁已沸，正咕嘟冒泡，她拿小勺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这时候，别人都在第一味药上打转，她已把归脾丸的蜜团揉成光滑面团状，揪成小剂子，搓圆，摆在竹屉上。随后端上那架预热过的铁盘，盖上纱布，利用小炉余温缓缓烘干。
一气呵成。
老学究原本低头记分，眼角扫到她的动作，笔尖顿了顿。他抬头望过去，只见三十七号席上，火炉有条不紊地烧着，药香一层层叠上来，竟不混杂，反而层层分明。
他眯眼看了看沙漏——这才过去半个时辰。
小莲没停。她把止嗽化痰丸的药材取出：桔梗、前胡、甘草、陈皮、百部……六味药分别捣碎，不过筛，直接拌入蜂蜜，用手反复揉压。这是冷制法，不加热，靠蜜的黏性成丸。她搓得极快，一丸接一丸，大小如龙眼，滚圆饱满，排在油纸上像一队小兵。
这时，第一锅药汁已浓得能挂勺。她关火，滤渣，把药汁倒进大瓷碗晾着。等凉到不烫手，她加入炼蜜，重新搅匀，准备收膏成丸。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问题来了。
她去开第二炉，发现火苗弱得只剩一点红芯，铁盘上的蜜丸壳才干一半，表皮还软塌塌的。她伸手一摸，炉膛里炭灰堆得太厚，通风口堵死了。
糟了。
若是现在加炭，至少要一刻钟才能起火，等烘好，时间铁定超。可要是硬取出来，蜜壳未干透，一碰就裂，整匣作废。
全场考生都听见她这边动静。有人抬头看，有人暗笑，那个湖蓝绸衫青年更是嘴角一翘：“女子就是不行，火都管不住。”
小莲没理他。
她低头看炉子，脑子飞转。通风口堵死，那就通开。她抬手，拔下发间银药杵簪，簪身细长，末端略尖，正好能插进炉底缝隙。
她蹲下身，把簪子插进通风口，轻轻一撬，灰渣哗啦落下。她又吹了两口气，炉膛里残烬被风一激，忽地腾起一点火苗。
成了！
她赶紧加进几块新炭，火势慢慢旺起来。她没等它全燃，立刻把竹屉放回铁盘，盖上纱布，让半炉温火继续烘。
但这还不够稳妥。她怕外热内湿，丸子表面干了里面还潮，回头放久了会霉。
她想了想，解下披帛一角，浸进水盆，拧得半干，轻轻覆在纱布上。
这一招，是她早年在药庐看老药工阴干鹿角片时学的——湿布覆顶，锁住热气，让水分从内向外缓缓蒸发，不急不躁，反倒干得透。
她做完这一切，抬头看沙漏——还剩三刻钟。
她拍拍手，起身，走向最后一道工序。
养阴清肺丸的药膏已凉得正好，她拿小刀划成小块，开始搓丸。手法跟止嗽丸不同，这里要的是紧实不松散。她一手托药块，一手用掌心推搓，丸子一颗颗滚出来，大小一致，表面光洁如玉。
她边搓边看归脾丸那边。铁盘上的蜜丸已渐渐变硬，表皮泛出淡淡金光。她揭开发间簪子探了探温度，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三匣药丸齐齐整整摆在案上：养阴清肺丸乌黑发亮，归脾丸金黄圆润，止嗽化痰丸浅褐结实。每一匣九丸，排列整齐，无一破损。
她擦了擦额角细汗，把披帛重新系好，银簪插回头上。
铜铃响了。
“时间到！停手！”老学究站起身，声音洪亮。
药童们提着托盘上来收卷、收药。走到三十七号席时，那小童多看了两眼，忍不住问：“你这蜜丸，真是烘干的？咋没焦？”
小莲笑了笑：“火小点，活得久。”
小童挠头，不懂，但还是把三匣药小心放上托盘，端走了。
老学究接过药匣，打开逐一查看。他先是皱眉，然后眼神一凝，再后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没说话，只是把三匣药放在自己案头最中间的位置。
全场考生陆续交卷。有人匣中药丸碎成渣，有人颜色发黑，还有人干脆没做完。那个湖蓝绸衫青年交上来一匣歪歪扭扭的归脾丸，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老学究翻着记录册，一页页写评语。他写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片刻。当他翻到“楚莲”这个名字时，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足有十息。
他终于落下字：
“三药俱成，工序合理，火候得当，成色上等。尤以归脾丸烘干法巧思天成，非熟稔药理与实务者不能为。”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三十七号席。
小莲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香囊。她没问结果，也没动。阳光照在她月白襦裙上，披帛微微扬起，银簪一闪，像一道无声的刃。
老学究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药师考时，也是这样站着，等一句话。
他没说。
他只是把沙漏翻了个面，低声对身旁药童道：“记下来，楚莲，进入终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