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东宫别院的灯还没全亮。三皇子站在偏殿廊下,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他揉得发毛。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没笑出声,只把纸往地上一丢,抬脚碾进青砖缝里。
“苏府小姐近日精神萎靡,常独坐窗边,似不堪往事重压。”
这是线人从茶楼伙计那儿听来的原话,再经由两个婆子传到掌事太监耳中,最后落进他手里。他知道,这消息是冲着他来的——有人故意放风,想引他出手。可他也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按兵不动。
他转身走进密室,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照得墙上影子缩成一团。案上摊着一张舆图,红线圈住礼部尚书府,另一条线顺着西街延伸,直指布庄与药铺。
“陈宇那边呢?”他问。
角落里站着个穿灰袍的人,低头回话:“还在押,未见太子审讯动静,但东宫守卫加了双岗。”
三皇子哼了一声:“他活着就是麻烦。”顿了顿,“不用等他开口了。”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苏府到西街的路径,停在转角巷的位置。
“传令下去,‘三皇行动’即刻启动。”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铁皮,“先毁其名,再夺其命。”
灰袍人领命退下。不到半炷香工夫,三皇子党的暗线已从宫墙内蔓延出去。
宫里最先有动静的是尚服局。一个老嬷嬷端着茶路过耳房,听见两个宫女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礼部那位苏小姐……”
“嘘!小点声!”
“怕什么,现在谁不知道她那晚根本不是失足,是早和三皇子的人勾搭上了。”
“难怪最近总躲着不见人,换我我也臊得慌。”
话音落下,老嬷嬷没进去,默默转身走了。她手里那杯茶,本是要送去给尚仪局掌事的。
同一时间,永宁坊贵女小聚。席间有人提起皇后寿宴的礼服款式,一位穿桃红衫子的姑娘轻摇团扇:“你们说,苏婉清还敢穿正红吗?那颜色压不住心虚。”众人闻言低头抿嘴,没人接话,可眼神都飘了飘。散席时,已有三人答应帮自家嫂子“打听打听苏家近况”。
宫外也不太平。西街口的胭脂铺掌柜正在算账,隔壁卖香烛的忽然凑过来:“哎,你见过苏府小姐最近来买胭脂吗?我瞧她脸色差得很。”掌柜摇头:“没见着,倒是她丫鬟春桃天天跑布庄药铺,跟救火似的。”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
流言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却处处留下湿痕。
城南废庙比往日更冷清。两道黑影蹲在塌了半边的屋檐下,面前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三”字。对面是个驼背老头,裹着旧斗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目标是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老头嗓音沙哑,“近日必有外出,路线大概率是西街布庄到仁济堂买药。你们一人上屋顶盯路,一人扮成卖花的守巷口。动手要快,做成劫财模样,不留活口。”
年轻些的黑衣人问:“若她带护卫?”
“她不会。”老头冷笑,“这几天她连马车都不敢坐,就靠两个丫鬟陪着走。胆子小得像只病猫。”
两人收下铜牌,一前一后离开。一个闪身跃上残墙,消失在暮色里;另一个则慢悠悠走到街市,从破筐里掏出几束干花插在发间,佝偻着背坐在巷口石墩上,看起来就像个寻常老妪。
西街的屋顶瓦片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细微响动。杀手选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趴下,怀里抱着一把短弩,箭头涂了黑漆。他盯着布庄门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绳索——那是用来拖人进暗巷的。
另一处,伪装成卖花老妪的杀手数着过往行人。她筐里的花并不新鲜,花瓣边缘都泛黄了,可没人嫌弃。偶尔有妇人停下来问价,她就颤巍巍报价,声音含糊,听着像个真老太婆。
天色渐暗,街面行人变少。布庄打烊前一刻,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跑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他回头看了眼牌匾,嘀咕一句:“苏府订的绣线总算取完了。”
屋顶上的杀手听见这话,呼吸沉了几分。
巷口的老妪也微微抬头,眼角皱纹堆叠,看不出情绪。
他们知道,猎物很快就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宫中 meanwhile,一名负责采买的太监经过御膳房侧门,听见几个粗使婆子聊天。
“你说她爹还想让她嫁进东宫?”
“做白日梦!太子再宽厚,也不能要个不清不白的女子。”
“可不是嘛,我看啊,等寿宴一过,就得把她送出京去。”
太监没停留,低头走了。但他袖子里那份明日要呈给礼部的贡单,悄悄多记了一笔:**云锦三匹,暂存东库,待查**。
与此同时,三皇子站在东宫别院的廊下,背着手望向远处。那里是苏府所在的方向,此刻灯火稀疏,安静得不像话。
身边太监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再加一道催命符?”
他摇头:“不必。谣言已经够多了,再多反而假。现在最怕的不是她不怕,是她装怕。”
他顿了顿,语气冷下来:“但她要是真撑不住……那就正好。”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西街的屋顶上,杀手调整了下姿势,膝盖压着一片碎瓦。他看见布庄掌柜关上门板,吹灭了灯笼。整条街只剩药铺还亮着一点光。
巷口的老妪缓缓站起身,把花筐往阴影里挪了挪。
她们都知道,明天,苏婉清一定会来买药。
而她们,已经在等了。
三皇子转身进屋,屏风后立刻有人迎上来递茶。他没接,只说了一句:“备轿,去母妃宫里请安。”
脚步声远去,廊下只剩一盏孤灯,在风里轻轻晃。
西街的夜彻底沉了下来。
屋顶的瓦片冷得刺骨,杀手的手贴在瓦楞上,一动不动。
巷口的花筐静静摆在石墩旁,干枯的花瓣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没有人说话。
没有动作。
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