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究翻过沙漏时,小莲还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从腰间香囊上挪开,月白襦裙下摆沾了点药渣,披帛一角被风吹到肩后也没理。阳光照得她发间那支银药杵簪闪了一下,像有人拿小刀在空中划了道口子。
药场铁门哐当一响,新一批药童推着竹车进来,车轮压过青石板,嘎吱作响。他们把草席一张张铺开,三五成组,围成村落模样。中间立起个木牌,写着“疫村模拟”四个大字,墨迹未干,往下淌了一小条。
小莲往前走了七步,站定。
她蹲下身,指尖蹭了蹭最靠近“村口”的草席边缘——湿的,不是露水那种潮,是反复踩踏、汗脚加泥水混出来的黏腻。她抬头看风向,今日东南风,草席排列呈西北—东南走向,井位设在上风口?不对劲。
她起身绕场半圈,目光扫过十名躺在“病患区”的药童。每人盖着薄被,呼吸急促,额头发烫,咳嗽声此起彼伏。靠井边那五个脸色发青,嘴角有血丝;外围三个咳得轻,但眼神浑浊;最远角落那个反而安静,只是低烧,手里还攥着个空碗。
小莲走过去,蹲在那人身边。
她没碰他,只低头看他碗底。残渣呈褐色粉末状,凑近闻,有股野菜晒干后的土腥味,细嗅之下,又带一丝麻舌的苦。她伸出食指,轻轻蘸了点残渣,送至舌尖。
微涩,回甘快,随后舌根发麻,持续三息。
山藜子。
这玩意儿长在山坡背阴处,模样跟荠菜有点像,村里娃常挖来煮汤。可它性热,误食过量会引发高热、头晕,症状跟瘟病初期极像。但这人没咳血,脉象也稳,纯属吃错东西。
她站起身,走向水井。
井口是口陶瓮倒扣改的,旁边放着木桶和长柄勺。她拎起桶,探头往里看——水色浑黄,漂着几片枯叶,底下沉淀物黑乎乎一片。她用勺子搅了搅,腥臭味扑鼻而来。
她回头看了眼病患分布:最早发病的都在井边,后来才蔓延出去。若真是瘟疫,该是空气或飞沫传播,为何离得远的反倒没事?除非……传染源是水。
她又看向风向。东南风,吹的是上风口,可井在上风,病却从井边爆开——说明不是风传,是共饮。
她心里有了谱。
这时候其他考生也陆续入场。有人冲进病患区就翻药箱,掏出紫雪丹、安宫丸一股脑塞给病人;有人拿红布条把整片区域围起来,嚷着“封疫不迟”;还有人跪在草席上烧纸钱,嘴里念叨“驱邪避瘴”。
小莲没管他们。
她走到主台前,对老学究拱手:“请借药童三人,艾叶五两,净盆两只,山泉一担。”
老学究眼皮都没抬:“考场无令,不得擅调人力。”
小莲也不恼,转身就走。她径直走向药料堆放区,那里按规备有应急药材。她翻出艾叶、金银花、甘草、薄荷、连翘,又取来大锅、木盆、纱布、炭炉。
她先把艾叶丢进锅里煮,水沸后倒入两只木盆,摆在通往病患区的两条入口处。然后招呼两个路过的药童:“帮我把井封了,换山泉供水,谁喝都行,别用这井水。”
药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考官没说能动井啊。”
小莲看着他:“你要是喝了这水,三天后拉肚子发烧吐血,算谁的?”
药童一愣,挠头:“那……我帮你搬水。”
另一个也蹭过来:“我也来。”
两人一溜烟跑去挑水。小莲则提笔在纸上写方子: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薄荷一钱、甘草五分,水煎服,每日两次,重症加倍。
她把纸交给药童:“按这个熬药,分三锅,别混。”
接着她走进病患区,先看那五个重病的。摸额头滚烫,呼吸带杂音,咳出的痰泛红。她让药童拿来湿布,叠成三层,拧至半干,覆在他们额头上降温。又命人将三人移至通风处,远离密集群体。
轻症那几个,她让他们坐到上风口草棚下,彼此隔开两尺,不准说话,双手必须泡过艾水才能触物。
至于那个吃了山藜子的,她只说了句:“饿了再吃点米粥,别乱跑。”
忙完这些,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站在井边,手里捏着那只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渣上。忽然抬眼,对不远处一个正忙着给病人灌牛黄清心丸的考生说:“你那药,治不了水源污染。”
那人回头,是个瘦脸青年,鼻孔朝天:“你怎么知道?你懂医?”
小莲指了指井:“你看看这水,再看看病人分布。最早发病的都在井边,后来才传开。风向是东南,井在上风,若为飞沫传播,不该最先倒下的是这边人。只有共饮一口水,才会集体中招。”
瘦脸青年冷笑:“那你倒是说,是什么?”
“腐物入井。”小莲说,“叶子烂了,动物粪便冲进去,滋生秽毒。人喝了,肠胃受侵,发热呕吐,继而肺损咳血。这不是天降瘟神,是脏水闹事。”
青年嗤笑:“说得跟真的一样。有证据吗?”
小莲弯腰,从井边抓了把泥,摊在掌心:“你看这泥,黑中带绿,腥臭刺鼻。若不信,你现在喝一口井水,明早准躺下。”
青年脸色变了变,甩袖走人。
小莲也不追,转身回到主台前,再次拱手:“请验井水。”
老学究终于抬头,目光如秤砣压在她脸上。他沉默片刻,挥了下手。
一名监考药师上前,用干净瓷瓶取了井水样本,带回主台化验。另有一人去拆开那口陶瓮,查看底部渗漏情况。
结果很快出来:井水浑浊,含大量细菌沉淀,确有动物排泄物混入痕迹;且陶瓮接缝处破裂,雨水带着坡上腐叶直接灌入井中。
全场静了。
刚才还嚷着“烧符驱疫”的、忙着“闭气运针”的、坚持“必是鬼祟作怪”的,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老学究翻开记录册,笔尖悬在纸上。
他问:“你何时断定水源为患?”
小莲答:“踏入考场第一眼,见草席潮湿程度不均,井畔最甚。再看病人,重者近井,轻者在外,唯有一人症状不同却留残渣。尝之为山藜子,致热非疫。故知主因为水,次因为误食。”
“为何不先施药?”
“疫源未清,用药如泼油救火。今日治好,明日再喝脏水,照样复发。断源为先,控播次之,治疗在后。”
老学究缓缓点头。
他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诸生之中,唯你一人先断源、再控播,次序不乱,法度森严。”
周围考生有的低头,有的咬唇,那个湖蓝绸衫青年远远站着,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脸涨得通红。
小莲没笑,也没松口气。
她只是把手从腰间香囊上移开,指尖还沾着一点金银花汁液,微微发黄。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主台。
老学究坐着没动,记录册合拢放在膝上,目光停在她脸上,没再说话。
阳光斜照进药场,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口被封住的井边。两个药童还在往井口盖木板,钉子敲得叮叮响。
她站得笔直,月白襦裙微皱,披帛松了一角,银药杵簪依旧别在发间,纹丝未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将至。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