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了。苏府后院却还亮着一点光,叶澜刚合上账册,听见春桃在外屋小声叮嘱丫鬟把门闩插紧。她没应声,只将白玉簪子从发髻抽出,轻轻搁在妆台边。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板被重物撞了一下。
叶澜指尖一顿,立刻起身披上外衣。她没点灯,也没唤人,只站在门后静听。第二声响更清晰——是正门被人踹开了。
“奉三皇子令,查抄逆党私藏文书!”一个粗嗓门在外头喊,声音硬邦邦地砸进院子,“所有人不许动!违者当场格杀!”
脚步声冲了进来,至少七八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回音。他们直奔正厅,翻箱倒柜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开,抽屉被整个拖出来砸在地上,瓷器碎裂声接连不断。
叶澜站在内室门后,手指扣住门框,呼吸放得极轻。她早料到这一招。昨晚赵毅来报,说城南废庙有黑衣人集结,她便知对方不会只等她出门送死。既然敢埋伏在路上,就更敢闯进家里造假证。她当即让赵毅调了六名可信侍卫,分别藏在厢房屋顶、柴房夹道和侧门暗廊,只等这些人自己送上门。
外面闹得越凶,她心里越稳。
正厅里,那领头的黑衣人翻出几本礼部旧档,冷笑一声:“找到了!这女人果然勾结东宫,私藏机密!”说着就要往袖子里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稳稳落在庭院中央。赵毅握着长剑,冷眼扫过满院狼藉。
“谁给你的胆子,擅闯朝廷命官府邸?”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屋里的人猛地顿住。几个翻东西的手僵在半空。
领头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挺胸抬头:“我们奉的是宫里来的口谕,查办奸细,你是什么人,敢阻公务?”
赵毅冷笑:“口谕?连个文书都没有,也敢冒充皇差?”他抬手一挥,左右两侧墙头同时跃下四名侍卫,迅速封住前后门;柴房那边也闪出一人,堵死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八个人,眨眼间把闯入者围在正厅门口。
“你们这是抗旨!”那人还在嘴硬,可脚底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抗旨的是你们。”赵毅往前一步,剑尖指向对方胸口,“尚书府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刑部批文、没有御史台备案、没有禁军令牌,你们算哪门子办案?”
对方咬牙不语,眼神却悄悄往书房方向瞟。
赵毅立刻察觉,回头低喝:“守住书房!别让他们碰任何纸张!”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暴起,抽出腰刀直扑书房。另一人则反身冲向内室,嘴里喊着:“抓住苏婉清!她是同谋!”
“动手!”赵毅厉声下令。
两名侍卫横棍拦住扑向内室那人,哐的一声撞在一起。扑向书房的也被两人夹击,短刀刚抬起就被铁尺打落。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拳脚相加,棍棒交击,呼喝声此起彼伏。
赵毅亲自迎战领头者。那人武功不弱,一双铁爪舞得密不透风,几次险些抓中赵毅面门。赵毅左臂一闪避开,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盖,那人踉跄后退,撞翻了廊下的花架。
“你们完了!”那人嘶吼,“三皇子不会放过你们!今天这事,东宫也保不了她!”
赵毅一脚踩住他手腕,冷声道:“到现在还不认罪?你们根本不是官差,是贼!”
其余几人见头目被制,更加疯狂。有人掏出火折子就要往帐册上点,被旁边侍卫一棍扫倒,火折子滚进水缸;还有人试图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屋顶埋伏的人拽下来,摔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混乱中,赵毅瞥见一人偷偷摸向内室窗台,手里攥着一块布巾,像是要塞进窗缝。他心头一紧,那是春桃白天晾在外面的帕子,上面还绣着“苏”字。若被这人拿去伪造通信证据,明日就能变成“通敌铁证”。
他猛冲过去,一脚踢飞那人手中布巾,反手将其按在地上。
“搜他们身!”赵毅喘着气下令,“看看带了多少假证进来!”
侍卫们立刻行动,从几人怀里搜出伪造的书信、盖了假印的名单,甚至还有半瓶墨汁,显然是用来临时篡改文书的。
赵毅捡起那封所谓“东宫密信”,冷笑:“写得倒是像模像样,可惜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连火漆都不匀。真当别人瞎?”
被按在地上的领头人咬牙切齿:“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当然没完。”赵毅站直身子,抹了把额角血痕,“这种事,得拿到刑部大堂上说清楚。”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俘虏的喘息声和侍卫调整站位的脚步。赵毅环视一圈,确认无人逃脱,才低声对身边人道:“看好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他转身走向内室,抬手敲了两下门。
“小姐,没事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人都抓到了。”
门内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窸窣声,像是人在整理衣裙。接着,门开了一条缝,叶澜探出半张脸,目光先扫过庭院,再落到赵毅身上。
她脸色有些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慌乱。
“伤着没有?”她问。
赵毅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叶澜点点头,视线掠过那些被绑住的黑衣人,最后停在那个还想点火的家伙身上。
“他们想烧什么?”她问。
“账册。”赵毅答,“特别是你最近整理的那几本。”
叶澜眉头微蹙。那些账册里记录的正是柳记布庄与尚衣局的往来痕迹,虽未直接指名道姓,但稍加串联就能牵出幕后之人。若真被烧了,等于断了线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没再多说。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街上依旧寂静,仿佛刚才的打斗从未发生。
可叶澜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退回屋内,顺手关上门,却没有重新躺下。而是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根白玉簪子,在烛光下一寸寸检查。
簪身冰凉,纹路清晰。她忽然想起昨夜赵毅走时说的话:“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现在看来,三皇子党比预想的更急。
她放下簪子,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副本,轻轻摩挲着边缘。
窗外,风刮过屋檐,吹得灯笼晃了晃。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她眼中,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