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药场铁门上的铜环映出一圈晃眼的光。小莲还站在原地，影子缩到了脚边，月白襦裙的褶皱被汗水贴在背上，发间那支银药杵簪沾了点艾叶灰，闪得不那么利了。
老学究终于合上记录册，站起身来。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没人敢动一下：“诸生之中，唯你一人先断源、再控播，次序不乱，法度森严。”
他翻开名册，朱笔一勾，念道：“本届药师招考，魁首——楚氏遗孤小莲。”
话音落地，药场静得能听见井口木板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刚才还忙着写方子的湖蓝绸衫青年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像条死蚯蚓。另一个刚收起符纸的考生低头盯着自己烧了一半的黄纸，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莲没动，也没应声。她只是把手从腰间香囊上挪开，指尖蹭了蹭裙摆，把沾着金银花汁液的痕迹抹掉。
两名监考药师从侧台走出，捧着赤色锦袍与铜质药牌。锦袍是新裁的，边角还带着布料裁剪后的毛刺，药牌用红绳系着，正面刻“御用药师”四字，背面阴刻“正七品”。
老学究接过锦袍，亲自披在小莲肩上。布料一落肩，沉甸甸的，袖口滚着金边，走一步都带风。他沉声道：“自即日起，授尔为正七品御用药师，可入宫问诊，执牌行医，百店通药。”
小莲低头看了眼药牌，伸手接过，铜牌冰凉，压在掌心像块秤砣。她将红绳绕过脖颈，让牌子垂在胸前，正好盖住心跳的位置。
老学究又抬手，礼官从后台抬出一块匾额。黑底金边，三个大字烫得发亮——“莲娘子”。
底下落款写着“太医院监制”，字迹端方，墨色未干。
小莲抬头看着那三个字，眼皮都没眨一下。莲娘子？不是楚莲，不是小莲姑娘，也不是林家学徒。是个外号，还是个封号？
老学究看她神色不动，解释道：“古有孙真人，今有莲娘子。此名非贱称，乃敬号。民间传名，比官牒更久远。你今日破疫源案，断水传之弊，救十余人于未病，百姓口耳相传，必以‘莲娘子’呼之。不如先定下，名正而言顺。”
小莲这才躬身，双手接过匾额。木框沉得差点脱手，她双臂一紧，稳住了。匾额边缘雕着缠枝莲纹，摸上去有细小的凹凸，像是有人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她低声道：“弟子必以仁心持术，不负所托。”
这话出口，药场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围在铁门外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更近了。有人踮脚往里望，指指点点：“就是她！穿月白裙子那个！”“听说连井水都能看出病？”“女的也能当药师？这可是头一遭！”“可不是嘛，刚才还封了正七品，能进宫呢！”
一个卖糖糕的老妇人扯着孙子耳朵说：“记住了，以后生病找莲娘子，别信那些只会念咒的江湖郎中！”
孩子仰头问：“奶奶，她为啥叫莲娘子啊？”
“哎哟，你懂啥，人家名字带莲，心善如莲，治得好病，自然就叫开了！”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像夏天晒场上的苍蝇。小莲抱着匾额，一步步朝药场大门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低头避让，有人伸长脖子看她胸前的药牌，还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突然跪下来磕了个头，吓得旁边卖炊饼的差点把担子扔了。
小莲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她走出铁门，阳光直射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皮被晒得发白，蝉在上面叫得撕心裂肺。她记得半个时辰前进来时，树影还斜在路中间，现在已经被踩在脚下了。
她左手抱匾，右手搭在药牌上，指腹摩挲着“御用药师”四个字。铜面有些粗糙，像是匆忙刻的，最后一笔还拖出了个小钩。
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莲记药铺的后巷。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前门就会挤满打听消息的人，伙计们会翻出账本假装忙碌，柳婉儿……不对，现在没人叫她柳婉儿了，浆洗堂那边该送镜子过去了。
她没去想这些。
她只是走着，脚步平稳，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风吹过来，把披帛一角掀到肩后，她也没理。发间的银药杵簪晃了一下，沾着的艾叶灰簌簌落下，掉在药牌上，又被风吹走了。
身后药场的喧闹渐渐远了。有人喊“莲娘子留步”，有人追出来想递帖子求诊，都被守门的药童拦下。老学究坐回主台，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抿了一口，对旁边人说：“这丫头，稳得住。”
那人问：“真让她进了宫，会不会惹事？”
老学究冷笑：“她要是惹事，早就在井边喝一口脏水了。这种人，不惹事，事也躲不过她。”
小莲拐过巷角，看见药铺后门的小窗开着，晾着几串晒干的薄荷。那是她昨天亲手挂的，还没收下来。窗台上放着半碗凉茶，碗沿有牙印——陈九那小子又偷喝她的茶。
她停下脚步，把匾额换到左臂夹着，右手伸进腰间香囊，指尖触到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薛御医给的毒粉，细如尘沙，遇水即化。她捏了捏，确认还在，才收回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药铺的侧门，门楣上挂着旧招牌，写着“莲记药铺”四个字，漆色斑驳，右下角还缺了一块。她每天进出都要低头，因为门太矮，而她这两年长高了。
今天她没低头。
她挺直背，抱着匾额，一步一步走近。阳光照在她肩头的赤色锦袍上，金边反着光，像烧起来了一样。门口扫地的学徒抬头看见她，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小莲没看他，也没说话。
她走到门前，抬起脚，轻轻一踢门板下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刚好够她侧身进去。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街面。
人群还没散，有人举着纸笔记她的名字，有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正跟旁人争论：“我说是‘莲娘子’，你说是‘楚药师’，咱们打个赌？”另一人答：“赌就赌，输了请你吃三个月驴肉火烧！”
小莲收回视线，抬脚迈进门槛。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