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洗堂的铜盆还在滴水,柳婉儿蹲在角落,指甲抠着砖缝里的灰泥。她听见外面巷子口有人喊“莲娘子”,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似的。一个婆子端着脏水路过,啐了一口:“今儿又封官了?女的也能当药师,老天爷瞎了眼。”另一个接话:“可不是,那小莲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挂匾?”
柳婉儿没抬头,只把嘴抿成一条线。她记得自己穿鹅黄襦裙时,这些人跪着给她递茶,叫她“大小姐”。现在她穿着粗布短打,头发用麻绳随便一扎,脸上还带着半块假脸脱落后留下的红痕,连扫地的学徒都敢往她脚边吐痰。
天黑透了,浆洗堂的灯灭得早。她缩在草席上装睡,耳朵听着更鼓。三更刚过,外头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还有铁链晃动的响。等那声音走远,她猛地坐起,从褥子底下摸出半块猪油——这是她前天偷藏的,趁给伙房送脏衣时顺来的。她把油抹在门轴上,动作轻得像猫踩棉花。门吱呀一声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却笑了。
她贴着墙根往外走,绕过药铺后院的柴堆,钻进一条窄巷。这条路她走过无数回,那时是大小姐巡视产业,如今是奴婢偷逃命路。她记得东厢小阁的锁有三层,第一层是横闩,第二层是铜扣,第三层是暗簧。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钗,咬在嘴里,手心全是汗。
到了小阁门口,她蹲下身,耳朵贴门板听了听。里头静得很。她把钗尖插进锁眼,轻轻拨弄。第一道咔哒开了,第二道卡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手腕一抖,铜扣弹开。第三道最难,簧片滑不进去。她急了,用牙咬住钗尾,两手并用,终于听见“叮”一声脆响。
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关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不敢点灯,只能靠记忆摸。架子在左边第三排,最上层有个黄绢包着的卷轴,林掌柜从不许人碰。她踮起脚,手指一寸寸划过木架边缘,终于触到那块粗糙的布料。她一把抓下来,抱在怀里,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没打开看,也不敢翻别的。她知道这东西值钱,值到能买通城西码头的船夫,让她连夜渡江,逃去北边。她听说那边有个大商,专收奇方秘药,一纸药方能换百两银子。百两银子够她在外头重新活一回,换个名字,整张脸,再攀一门高枝。
她把卷轴塞进袖中,正要出门,外头忽然传来狗叫。她僵住,贴墙站定。那狗在药庐外头叫得凶,像是闻到了生人味。她听见巡夜人咳嗽两声,脚步由远及近。她立刻蹲下,钻到床底。那人推门进来,火把光从门缝扫过,照得地上一道红。她屏住呼吸,手死死攥着卷轴角。
火光移走了。脚步声渐远。
她爬出来,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重新开门溜出去。这次她走的是后巷,绕开主院。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去看灯会,就是从这个方向翻墙的。那时她穿着绣鞋,如今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割得生疼。她不在乎。这点疼算什么?比不上被人当众扒下簪子、指着鼻子骂“假货”的滋味。
她出了内院,躲在柴垛后头喘气。风刮得厉害,吹得她单薄的衣裳啪啪响。她解开外衣,把卷轴掏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眼。黄绢裹得严实,绳结打得死紧。她不想拆,也不敢拆。万一里头不是药方,是账本呢?或者空的?她不敢赌。但她更不敢回头。
她咬破指尖,用血在卷轴背面画了个记号——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她冷笑一声:小莲爱莲,那我就给她留个念想。
然后她把卷轴塞进腰带夹层,用布条一圈圈缠紧肚子。布勒得她喘不过气,但这样才牢靠。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把旧披风兜上头,遮住半张脸。
刚迈步,远处又传来狗叫。这次更近。她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快走。她知道城西码头晚上有船,只要赶到那儿,找到那个戴金牙的船老大,一切就都好办了。她听人说他专门接来历不明的买卖,只要银子够,连死人都能运出去。
她拐过一道断墙,看见前方有条小路直通西门。路两边是荒园,杂草长得比人高。她刚要冲过去,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她立马蹲下,趴在草丛里。两个巡夜的提着灯笼走过,一个说:“今儿药场那边闹得可大,听说封了个女药师。”另一个答:“女的?能懂个屁药!还不是靠男人捧起来的。”前头那个嘿嘿笑:“你别说,我听说她背后有人,连皇帝都……”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捅了一肘子:“闭嘴!找死啊!”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柳婉儿趴着没动,直到灯笼光彻底消失。她慢慢爬起来,嘴角抽了抽。皇帝?小莲还真能攀高枝。那她更要走。她不能在这儿当洗衣妇,被人指着说“瞧,那就是假千金,脸都烂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她想起小时候娘把她关在柴房,说:“婉儿,你要记住,咱们这种人,不往上爬,就得被人踩死。”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爬过一次,被掀下来。那就再爬一次。这次她不靠身份,不靠男人,她靠手里这张方子。
她走到城墙根下,抬头看了眼。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剩下那半像把刀。她摸了摸腹间的卷轴,确认还在。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墙根往西门方向走。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刮过瓦片的声音,像谁在磨牙。她走得急,布条勒得肚子发麻。她不管。她只想快点到码头,见到那个金牙船老大,把方子交出去,拿银子,上船,走人。
她走过一段塌了半截的矮墙,忽然停住。前面路口有火把光晃动。她赶紧蹲下,藏在一堆乱石后头。几个巡夜的正在查路引,一个老头颤巍巍掏出块木牌,被一脚踢开。她认得那条路,过了路口再走半里就是码头。但现在过不去。
她等了一会儿,见那些人没走的意思,便悄悄往后退,打算绕条更远的路。她记得南边有条排水沟,能通到码头后街。她转身刚要走,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她僵住。
火把光立刻朝这边扫来。她低头趴下,心跳如鼓。火光照到她脚边,停了几息,又移开了。她听见有人说:“刚才好像有动静。”另一个答:“野猫罢了,别管了,赶紧查完回去喝酒。”
她趴着不动,直到火把光彻底远去。她慢慢爬起来,腿都麻了。她咬牙继续走,这次更小心。她绕到南边,果然找到那条排水沟。沟很窄,臭得熏人,她捏着鼻子钻进去。污水漫到小腿,冰得她牙齿打战。她不管。她已经闻到自由的味道了。
她爬出沟口,眼前就是码头。几艘船停在岸边,桅杆影子投在水上,像鬼画符。她看见一艘乌篷船亮着灯,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男人,嘴里叼着根烟杆,金牙在火光下一闪。
她心头一跳。就是他。
她整理了下衣服,把披风拉紧,遮住脸,一步步朝船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她知道,只要踏上那条船,她就不再是浆洗堂的奴婢,不是被人唾弃的假千金,她是柳婉儿,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
她走到船边,仰头看那男人。
男人吐出口烟,低头打量她:“这么晚,有事?”
她没说话,只是解开披风,露出腰间那卷黄绢。
男人眯眼看了眼,问:“什么东西?”
她压低声音:“你要的东西。”
男人没动,只把手里的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她把手伸进怀里,正要掏出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