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前,他握着她的手走向舞台中央。掌声还在耳边回荡,摄像机的红点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后台恢复安静,只有工作人员低声收拾道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姜绾站定,脚踝传来一阵隐痛。她低头看了眼扭伤处,刚想抬步,身体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身边人的手臂。
指尖穿过他袖口破裂的边缘,触到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那一瞬,她像被电流击中,猛地僵住。
“别靠近我。”
四个字,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直接撞进她脑子里。不是语言,是情绪——一种强烈的排斥与自我切割,混着压抑的颤抖,顺着接触的皮肤直冲上来,让她呼吸骤停。
她立刻缩手,后退半步,指甲掐进掌心。
裴砚舟没动,也没回头。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那里刚才被她碰过的位置,皮肤微微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抬手,用另一只手轻轻压了下去,动作克制得近乎残忍。
“能走吗?”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低,听不出起伏。
“可以。”她低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就是有点累。”
他点头,转身朝休息室方向走。步伐不快,但没有等她。她跟在后面,隔着一步距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西装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休息室门关上,灯光亮起。她坐在沙发上,脱下高跟鞋,脚踝已经肿了一圈。他站在窗边,解领带,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最后那颗扣子松开时,他才开口:“周野会安排人送药过来。”
“不用。”她说,“我自己有喷雾。”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空气沉下来。她盯着剧本草稿,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刚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不是错觉,也不是误解。她清楚地感知到了——那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情绪:抗拒,恐惧,甚至……厌恶。
可就在半小时前,他还抱着她走过舞台,任她把脸贴在他胸前,回抱住她,说“我会一直在”。
她抬眼看他。他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漆黑的夜色里,侧脸轮廓冷硬,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疤痕,藏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在化妆间他抚平她手指时的温柔;在舞台上他替她挡下坠物时的决绝;在浴室里他抱着她道歉时的脆弱。
那些都是真的。可刚才那句“别靠近我”,也是真的。
她攥紧笔,指节发白。作为编剧,她习惯分析角色动机。可现在,她看不清他。他的行为逻辑断裂了。一面是保护,一面是驱逐。一面说“你是例外”,一面又在她触碰时发出警告。
她不懂。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始终没坐下,也没看她。直到听见她起身收拾包的声音,他才淡淡道:“先回去。”
她点头,穿上鞋,忍着痛站起来。他走在前面开门,手搭上门把时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程四十分钟,全程沉默。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却没睡。他坐在副驾,一路没回头。司机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回到居所,玄关灯亮着。她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他径直走向书房,经过客厅时脚步微顿,终究没有进去。
她站在沙发旁,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没开卧室灯,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张未完成的剧本草稿。纸页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皱。她盯着门缝外的光,等它熄灭。等他出来。等一句解释。
可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轻手打开房门,探出头。客厅空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没人碰过的水杯还冒着一丝凉气。她赤脚走到阳台门前,玻璃门留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门,肩线绷得很紧。指间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勾出一道割裂的光影。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快烧到手指也没弹。
她没出声,只静静看着。
他忽然抬起左手,拇指用力擦过手腕那道疤,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它从皮肤上抹掉。烟雾缭绕中,他闭了眼,喉结动了动,肩膀微微塌下来。
那一刻,他不像影帝,不像裴氏继承人,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他像一个被困住的人,挣扎着,却找不到出口。
她想走出去,想问他怎么了,想说“你不是一个人”。可脚底像生了根。
刚才那句“别靠近我”还在耳边。
她到底是谁的例外?是那个可以触碰他伤口的人,还是那个必须被推开的人?
她慢慢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剧本摊在膝上,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城市的光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虚影。她盯着那片光,忽然低声说:“你说会一直在……可为什么,又在赶我走?”
话音落下,屋里更静了。
她没哭,也没动。只是坐着,听着隔壁阳台偶尔传来的烟头按灭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从阳台传来。他经过客厅,停在她房门外。
一秒,两秒。
脚步继续向前,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锁舌轻响。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紧张时的小动作。
她停住手,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塞进抽屉。
然后躺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屋子里很安静,可她知道,他也没睡。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堵墙,几步路,一道门。
可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帘没拉严,一缕路灯的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断刃。
她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说“别怕”。
后来每一次她慌乱,他都说这两个字。
可这一次,是他让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靠近。
但她知道,她不想走。
哪怕他赶她。
她闭上眼,手指再次摸上耳垂,轻轻掐了一下。
疼是真的。
心跳是真的。
他护住她时的温度,也是真的。
所以她不信,那句“别靠近我”是全部的答案。
她只是还没找到,藏在下面的那一部分。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她睁开眼。
门外没有动静。
阳台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
他房间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