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铺满了窗台,姜绾还坐在书桌前,肩上搭着那条薄毯,发丝散在额前。她没动,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是手指搭在触控板边缘,指尖微微泛白。电脑屏幕还亮着,《破局》的文档静静停留在最后一页,光标在“作者:绾月”四个字后轻轻跳动。
她一夜未睡。
可这天刚亮,手机就开始震了。不是一次两次,是接连不断,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砸在门框上。她皱眉,伸手去够,屏幕刚亮起,热搜词条就弹了出来——#绾月抄袭实锤#。
底下配图是一张对比截图,左边是她昨夜完成的《破局》大纲节选,右边是一个署名为“陈砚”的编剧三个月前发布的微博,内容是某部未立项剧集的概念设定。剧情框架确实相似:主角被困于规则之中,靠一个外来者打破僵局。人设也有重合点:冷静疏离的男主,嘴硬心软的女主,甚至都有“写剧本分析他人”的桥段。
评论区早就炸了。
“笑死,小透明突然爆稿?蹭热度都蹭到影帝头上来了。”
“之前没人认识你,现在写个剧本刚好撞上裴砚舟风格?编得自己都信了?”
“查了一下,‘绾月’这笔名注册才半年,之前干吗去了?不会是买来的吧?”
一条高赞评论写着:“建议直接公开原始创作记录,不然别怪大家往‘抄’字上踩。”
姜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呼吸慢了一拍。她没关页面,也没点开更多,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右耳垂。这是她紧张时的老动作,从大学被教授当众质疑论文原创性那天起就改不掉。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她没急着反驳,也没去翻那些骂她的帖子。她直接打开文件夹,点进“草稿备份”子目录。最上面是三个月前的初版构思文档,创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标题叫《困兽》,后面还缀着一句备注:“参考裴某人行为模式,试试能不能写出他那样的角色。”
往下翻,是几十个零散笔记,时间戳横跨三个月。有语音转文字的片段,是她在片场等裴砚舟收工时录的;有手写扫描件,是她熬夜时随手画的人物关系图;还有几封发给自己的邮件,最早一封是两个月前,主题为“关于主角创伤反应的合理性探讨”。
她把所有文件拖进一个新文件夹,重命名为《破局_原始凭证》。然后压缩打包,准备上传平台申诉通道。
鼠标移到发送键上时,房门开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声音预兆,门轴轻响了一下,裴砚舟就站在门口。他穿着昨晚那身深灰色长衫,领口松着,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刚从客厅过来。他看了眼她面前的屏幕,又看了眼她搁在鼠标上的手,没说话,径直走过来。
姜绾下意识想合上电脑。
他却已经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鼠标,动作干脆利落。她刚要开口,他已经点开压缩包,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列表,目光在几个时间戳上停留片刻,随即把整个文件拖进了云端共享文件夹,命名:《破局_原始创作凭证_公开版》。
链接自动生成。
他点了复制,却没有立刻发出去,而是把设备推回她面前。
“他们可以骂我疯批美人。”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板,“但不能说你没本事。”
姜绾没动,也没抬头。她盯着键盘上那个被咬出牙印的笔帽,是昨天写到凌晨时啃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以为只要证据齐全就能自证清白。可看到那些“原来才华都是偷来的”时,胸口还是闷得喘不过气。
她不是怕被骂。
她是怕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连“这是我写的”都说不出口。
“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就是个误会,澄清就行。”
裴砚舟没接这话。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肩线与她平行。他没看她,只盯着屏幕上还在刷新的评论区,一条新回复跳出来:“楼上别洗了,真有证据早甩了,拖到现在说明心里虚。”
他冷笑了一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他坐着没动,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她和那片喧嚣之间。
姜绾慢慢抬起头,看向他侧脸。他眉头没皱,眼神也没冷,可她知道他在生气。不是为那些话,是为她一个人扛着不说。她想起昨晚他给她盖毯子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门外看她工作的背影,想起他书房里那张她掉落的便签纸。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让情绪冒出来。她只是伸手,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重新打开邮箱,找到那封搁置了一夜的邮件。
收件人空白。
主题未填。
正文只有一句话:“新剧本已完成初稿,随时可提交。”
她删掉这句话。
重新输入:“《破局》初稿提交——作者:绾月。”
点击发送。
邮件进度条跑完的瞬间,她肩膀松了一下。不是彻底放松,而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试探。她没去看后续反应,也没刷新社交平台,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靠进椅背。
裴砚舟这才转过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可她看见他眼底那点锐利缓了下来,像刀刃收回鞘中。他抬手,把水杯放在她手边,“喝点水。”
她嗯了一声,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味,是他惯用的泡法。她没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也没问会不会牵连到他。她只是把杯子放下,手指从杯壁滑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你不该卷进来。”她说。
“我已经在了。”他说。
就这么一句。
没有“我会护你”,没有“别怕有我在”,更没有煽情的承诺。可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又摸了下耳垂,这次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还在。她想起自己写剧本时总爱加一句台词:“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做了才算。”
现在她懂了。
外面风浪再大,只要有人站到你身边,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回应。
她重新戴上眼镜,把长发往后拢了拢,没用铅笔绾起,就这么随意披着。她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整理后续修改意见。不是为了反击,也不是为了证明,只是因为她还要写下去。
裴砚舟依旧坐在旁边,没走,也没动。他拿起她桌上那支被咬过的笔,看了看,随手放回笔筒。然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几个未读消息提示,他都没点开,只是锁了屏,放回口袋。
两人谁都没再提热搜的事。
可空气不一样了。
昨夜她是孤军奋战,守着一份决心等天亮;现在天亮了,风暴来了,可她不再是独自面对。他没替她出头,没发声明,没动用任何资源压舆论。他只是坐在这儿,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她:你在,我就在。
楼下传来清洁车经过的声音,走廊电梯也响了一次。城市彻底醒了。
她停下打字,转头看他,“你待会儿有戏?”
“九点。”他答。
“那去准备吧,我没事了。”
他没动,“你呢?”
“我也该继续写了。”她顿了下,“这一稿,我想让女主主动撕合同。”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深,没追问,只点头,“合适。”
她笑了笑,很淡,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晚上回来吃饭?”
“嗯。”
门关上。
她没立刻动,只是坐在那儿,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然后她打开社交平台,刷新页面。
热搜还在。
骂声也没少。
可她不再盯着看了。她把《破局》文档重新打开,在女主设定栏补了一句:“她不怕被骂,也不怕失败。她只怕明明有人并肩,却假装自己还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