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街的前一天,张薇约林小溪吃午饭。
地点选在三里屯,一家新开的网红餐厅,大理石桌面,黄铜装饰,每道菜都小巧精致得像艺术品。
张薇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妆容无懈可击,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昨晚又加班到三点。”
她揉着太阳穴,抱怨说:“有个并购案,对方太难缠了。”
林小溪看着她,想起半年前她们还是同事时,也常常这样抱怨加班,吐槽完后,又互相打气说:
“再熬一熬”。
现在张薇还在熬,而她已经跳出了那个轨道。
“王总……我是说俊生,对你挺好的。”
张薇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状似很随意地说:“他很少对人这么上心。”
林小溪“嗯”了一声,没接话。
“其实你们真的挺配的。”
张薇继续说道:“你理想主义,他比较现实,但是懂你;
你想做文化保护,他有资源帮你实现。不像我……”
她苦笑着摇摇头:
“上个月和男朋友分手了,嫌弃我太忙,没时间陪他。
谁不想过上阔太太式的生活?
整天除了打扮,就是各种买买买,是每个女生都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可是,哪有那么多豪门总裁?
唉,现实生活,是啪啪地打我的脸啊!”
林小溪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
张薇耸耸肩:“在北京,分手太正常了。大家都很忙,感情就成了奢侈品。”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沉默的氛围有点压抑。
餐厅里回荡着轻爵士乐,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桌面上,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
“小溪,”张薇忽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小溪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我们的关系变得这么陌生了吗?”
“不是,你别误会,我是怕…”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张薇放下刀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
“上周我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看见俊生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挺亲密的。”
她顿了顿:“当然,可能只是工作关系。但…你可能还不知道的,他离婚后一直很受欢迎,在北京二婚男很抢手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林小溪的心里。不深,但足够留下一个点。
“那女的谁啊?”她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好像是,某个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叫苏晴。”
张薇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你现在和他…走得比较近。”
“谢谢。”林小溪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张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唉,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你回老家后,还打算回来吗?”
“看情况。”
“那……”
张薇犹豫了一下:“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吃完饭,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
张薇拥抱她时,抱得很紧:“小溪,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林小溪回到亮马桥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俊生的信息:
“项目书的最终版发你了,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回响着张薇的话:“挺亲密的。”
最终她回复道:“不用了,我自己去。谢谢。”
发送后,她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份最终版的项目书。
五十页的资料,图文并茂,数据分析专业,商业模式清晰。
在“团队介绍”那页,她的名字后面写着“联合创始人”,阿婆、王爷爷、李奶奶的名字也都在,头衔是“非遗传承人/资深顾问”。
看起来很完美。
但她注意到,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有一行小字:
“所有非遗技艺,及相关知识产权,归项目公司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项目失败,或者未来公司易主,阿婆的花膏配方、王爷爷的竹编技艺、李奶奶的梅干菜制法,都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了。
她给王俊生发信息:“项目书里关于知识产权那一条,能不能修改?手艺应该属于老人自己。”
几分钟后,王俊生打来电话。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某个餐厅或酒吧。
“小溪,那条是标准条款。”
他的声音温和,但语气坚定:
“如果知识产权不归公司,投资人不会投的。风险太大。”
“但是,那是他们几代人传承下来的东西,你的方案和陈哲他们的方案实质上根本没什么区别,我…”
“我理解。”
王俊生打断她说道:“但商业有商业的规则。我们可以给老人们合理的授权费,甚至股权,但法律上必须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但林小溪听到了。她想起张薇说的“苏晴”。
“你现在在忙吗?”她问。
“哦,在跟几个合作伙伴吃饭。”
王俊生说:“关于项目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安心回老家,做做老人们的思想工作吧!。”
挂了电话,林小溪走到落地窗前。
亮马河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破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两条路之间,反复拉扯的心累。
一边是纯粹,但脆弱的理想;一边是现实,但必须妥协的路径。
一边是阿婆说“手艺不能卖”;一边是王俊生说“不卖就活不下去”。
而在这拉扯中间,还多了一根刺——张薇今天种下的那根刺。
她不是傻子。
她能感觉到,张薇说那些话时的微妙情绪——关心是真的,但嫉妒也是真的。
她们曾经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现在,她似乎即将得到张薇想要,但没有得到的东西:
一个成功男人的青睐,一个理想事业的起步,一个看似完美的未来。
人性如此。她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不疼。
深夜,她收拾好行李。
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老街的资料、老人们送的小物件,还有阿婆给的栀子花膏。
拿起花膏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明天,她要回到那条街,面对那些信任她的老人,给出一个可能让他们失望的答案。
而她自己,也要面对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