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我无法说服老人们,让他们在你的项目书上签字。
我们的思路,好像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谢谢你的照顾和信任。”
信息发出去后,林小溪在阿婆家的旧木床上躺了很久,她在等着手机的震动声;等着王俊生的回复,想象着可能的回复内容:愤怒的、失望的、或者是试图挽回的,项目书修改方案…
但什么都没有。
关机状态下的手机一片漆黑,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这才想起,消息发出后她关机了。
因为,期待是还有希望存在,然而,拒绝就是彻底失望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失望的痛,她想再多享受一会,那微弱的希望之光的余温。
开机需要勇气,而她暂时没有。
窗外老街上的声音,透过木格窗传来:
有邻居开门泼水的哗啦声;有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还有菜贩吆喝的绵长调子……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稳定而缓慢的节奏,与北京那种密集、急促的都市频率,截然不同。
阿婆正在灶间里生火做早饭。
燃烧的柴火噼啪作响,炊烟的味道飘进来,混合着米粥的香气。
林小溪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系统启动,信号格一点点爬升。
然后,震动开始了——不是连续不断的,而是间隔的、克制的震动。
三条信息:
第一条是王俊生的,在她发完“我选择老街”两分钟后他的回复是: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希望你明白,这可能意味着老街项目的终结。祝好。”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试图说服。只有一句平静的、近乎官方的告别。
林小溪盯着这句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是剧痛,而是一种钝重的、缓慢扩散的闷痛。
第二条是张薇发来的,说凌晨三点发的:
“小溪,我睡不着。关于俊生和那个苏晴的事…
我可能说得不够准确。他们只是在谈一个合作项目,我后来打听清楚了。
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这条信息让林小溪感到一种,更复杂的难受。
她知道张薇的道歉是真诚的,但当初那个微妙的嫉妒,也是真的。
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像老街墙角那些盘根错节的爬山虎,根本分不清哪根藤蔓是支撑,哪根是牵绊。
第三条是赵主任的,时间是早晨六点:“醒了来一趟文旅局,有急事。”
她洗漱完,匆匆吃了半碗粥就出门了。
经过老街时,看见刘爷爷家门口聚了几个人——是“竹艺工坊”的人,他们拿着那份协议,正在大声说话。
“刘老先生,违约金十万,最后期限还有十五天。如果到期不付,我们就要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
刘爷爷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如纸。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林小溪想走过去,却被王爷爷拉住了。老人摇摇头,低声说:
“老刘不让管。他说,自己的债,自己扛。”
她看着刘爷爷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些拿着文件的陌生人,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愤怒。
这愤怒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那个,让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必须用尊严来抵债的规则。
文旅局里,气氛同样凝重。
赵主任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陈哲公司提交的老街改造方案,县政府常务会,已经列入了下周的议题。”
文件很厚,装帧精美。标题是《“记忆剧场”——江南非遗主题文旅街区整体开发方案》。
方案里,老街将被整体改造为“沉浸式非遗体验区”,所有居民迁出,老屋按原貌修复,但内部全部现代化。
他们会聘请专业演员,扮演“手艺人”,开发系列文创产品,预计年接待游客五十万人次,年收入两千万。
“这是要把老街做成迪士尼?!”林小溪的声音发颤。
“但数据很漂亮。”
赵主任疲惫地揉着眉心:
“而且,陈哲拉来了,省里一家大型文旅集团作为投资方,承诺三年内创收五千万,解决就业两百人。县领导很心动。”
“那我们的方案呢?我们的社区活化方案呢?”
“被列为‘备选’。”
赵主任苦笑:“评语是‘理念先进,但实施难度大,短期效益不明显’。”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开始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说着某种不祥的预言。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林小溪问。
“下周常务会讨论,如果通过,就会进入实施阶段。最快三个月后,老街就不存在了。”
三个月。九十天。是一条活了上百年的街,最后的一点时间了。
林小溪走出文旅局时,阳光刺的她眼睛很疼。
她眯起眼,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小城,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手机震动,是张薇打来的。
“小溪,你在哪儿?我来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