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出现在老街口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挎着某大牌的编织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老街格格不入的精致气息。
几个孩子跟在她后面,好奇地打量这个“城里来的漂亮阿姨”。
林小溪在阿婆家门口等她。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有些尴尬。
“你怎么来了?”林小溪问。
“请假来的。”
张薇摘下墨镜,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青色:“有些话,得当面跟你说。”
阿婆端出两碗绿豆汤。张薇接过去,礼貌地道谢,小口喝着,眼神却四下打量——
斑驳的墙面,老旧的家什,阿婆洗得发白的衣衫。
她的目光里没有轻视,但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疏离。
喝完汤,林小溪带她在老街上走。
午后阳光依然炽烈,青石板反射着白光,空气里有栀子花残留的香气,和某种潮湿的霉味。
“现实跟你发的视频里的景象,不太一样。”张薇说。
“视频会过滤掉一些东西。”
林小溪说:“比如霉味、破败,还有老人们真实的困窘。”
她们走到街尾,在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树荫浓密,蝉鸣聒噪。
“俊生,不,是王总那边,”张薇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真的拒绝了?”
“嗯。”
“为什么?”张薇看着她: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那样的机会吗?”
林小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薇薇,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北京时,住在五环外那个合租房里,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去上班的日子吗?”
张薇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时候我们晚上聊天,你说你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做一个真正有价值的项目,不是帮老板赚钱,而是能改变点什么。”
林小溪顿了顿:“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张薇的睫毛颤了颤:“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
林小溪轻声说:“是我们后来慢慢忘了,或者,不敢记得了。”
两人沉默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像时光的指针。
“我嫉妒你。”
张薇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嫉妒你能跳出那个轨道,嫉妒你有勇气拒绝,嫉妒你…有俊生那样的人喜欢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你知道吗?我跟他表白过三次。三年前,公司年会后,我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信息。
他回复得很礼貌,说‘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们不合适’。然后就再也没单独见过我。”
林小溪愣住了。她不知道这段往事。
“所以,那天在酒会上,看见他和苏晴在一起,我就……”
张薇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故意说得暧昧,想让你动摇。
我甚至幻想过,如果你跟俊生分手了,也许我还能有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林小溪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食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戒指,但掌心中,有常年握鼠标留下的薄茧。
“薇薇,对不起。”
林小溪说:“我不知道…”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张薇擦掉眼泪,打断了她:“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算计,嫉妒,见不得别人好。”
“你不是。”
林小溪握紧她的手:“你只是累了。”
张薇哭得更厉害了。
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个陌生又破旧的老街上,终于找到了释放出口。
等她平静下来后,林小溪说:
“其实,我跟俊生从来就没有真正开始过。我们之间,更像一场交易。
他投资我的理想,让我付出某种程度上的妥协。”
“不,他不是那种人,他对你是真心的,对你的爱也是纯洁的。”
“可我的感觉却不是这样的,至少,现在对他的了解是某种交换。就像所有的商人一样,在他们心目中,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可是,爱情不是商品,永远不可以买卖。”
“小溪这是你的偏见,你不要再固执了。”
张薇焦急的抓住她的手:
“还有,你现在拒绝了他,老街怎么办?”
张薇问道:“我可听说了,陈哲的方案要上会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林小溪诚实地说:“但,我决定,绝不会对任何人妥协。”
张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个,可能帮不了大忙,但是,也许有点用。”
那是一份《社会影响力投资白皮书》,她所在的基金今年刚发布的。
里面详细介绍了“社会影响力投资”的概念:不只是追求财务回报,更关注社会和环境效益。
“我们基金,最近在关注乡村振兴领域。”
张薇翻到其中一页:
“如果你能把老街项目包装成一个‘社区文化复兴与社会创新’的案例,也许,能申请到我们的影响力投资。”
林小溪接过文件,手有些发抖:
“这种投资,通常额度多大?”
“具体数额的看项目。小的几十万,大的几百万。”
张薇说:“但审核很严格,需要完整的社会效益评估体系,还要有可量化的影响力指标。”
“我们哪有那些……”
“我可以帮你。”
张薇看着她:“我休一周假。这一周,我帮你做方案。”
林小溪愣住了:“薇薇,你……”
“就当是我赎罪了。”
张薇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释然:
“而且,我也想看看,我们当年说的‘做真正有价值的项目’,到底能不能成真。”
傍晚,她们回到阿婆家。
阿婆多做了一个菜,青椒炒肉片,还蒸了一碗梅干菜扣肉——是李奶奶送来的。
吃饭时,张薇笨拙地用着竹筷,但吃得很香。
她边吃,边问阿婆各种问题:花膏怎么做?老街有多少年历史了?年轻人都去哪儿了……
阿婆耐心地回答,语气平和。说到年轻人时,她顿了顿:
“都走了。去省城,去上海,去北京。这条街,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那您希望他们回来吗?”张薇问。
阿婆想了想:
“回不回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只希望,他们在外面累了的时候,能记得,这里还有个地方,能让他们喘口气。”
那天晚上,张薇和林小溪挤在阿婆家的旧木床上。
床很小,两人只能侧着身睡。
黑暗中,张薇轻声说:“小溪,我今天看着阿婆,看着这条街,忽然明白,你为什么选择这里了。”
“为什么?你说说看。”
“因为这里真实。”
张薇说:“真实地老去,真实地破败,也真实地美。
在北京,我们活在各种滤镜里——美颜滤镜,职业滤镜,社交滤镜。
时间长了,都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了。”
林小溪没有搭话,只是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老街的夜晚很安静。
天上的繁星,像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一眨的在偷偷看着她们。
偶尔有狗吠声,远远近近。
“对了,”张薇忽然想起了什么:
“俊生他,其实一直很欣赏你。有一次开会,他说过一句话,让我妒忌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