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红烛终于熬尽最后一簇火苗,啪地炸了个灯花。沈知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觉手腕上那圈玉镯还在烧,热度没减半分,像有人拿烙铁贴着她骨头烤。
宇文澈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玄色中衣的下摆扫过床沿。他看了她一眼,说:“我去书房。”
她点头,小脸埋在被角里,声音软乎乎的:“嗯呐,您慢走。”
脚步声远了,门合上了,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簌响。
沈知微等了三息,猛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个被弹簧顶出去的木偶人。
“都给我滚出去!”她冲外间大喊,嗓音一改方才的奶气,又冷又硬,“本宫要歇息,谁敢留在这里,打断腿拖出宫!”
外头原本还有几个宫女蹲着整理嫁妆箱,闻言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绸缎啪嗒掉地。没人敢多问,抱起东西鱼贯而出,连脚步都不敢重踩。
她走到门边,亲自把门闩插上,回头一扫——灵犀正蹲在桌案上,前爪捧着一块桂花糕,吃得胡须发亮,尾巴尖还一翘一翘地打着节拍。
“吃吃吃,就知道吃!”她几步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你主子手都要熟了你还在这儿啃点心?滚!”
灵犀嗷呜一声跳下桌子,委屈巴巴地甩尾巴,却被她拎着后颈直接推出门外,“砰”地关上,连条缝都不留。
屋里终于清净了。
她喘了口气,袖口下的手腕火辣辣地疼,像是皮肉底下有蚂蚁在爬。她咬牙走向净房,反手把门扣上,背靠门板站定,闭眼深呼吸三次。
“来吧。”她低声说,“老子今天非扒了你这层皮不可。”
她左手掐住右臂肌肉,硬生生压住颤抖,猛地撸起袖子。
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腕上。温脉玉镯通体泛红,表面裂纹如蛛网蔓延,一道道暗光顺着缝隙游走,竟在皮肤上投出细密线条——弯弯曲曲,断断续续,像谁用血画了一张残图。
她屏住呼吸,凑近看。
那图案歪歪扭扭,却依稀能辨出山势轮廓。一道红箭头直指北方,末端停在一处隆起的峰峦之间。
“皇陵?”她脱口而出,随即又呸了一声,“新婚第一天就让我去刨皇坟?谁给你的胆子?”
更离谱的是,地图边缘浮着一圈小字,笔画扭曲如虫爬蛇行,横不横竖不竖,有的还打着结,活像小孩乱涂鸦。
她眯眼盯着看了半晌,脑袋嗡嗡作响。
这不是汉字,也不是契丹文、女真字,更不像西域那些弯弯曲曲的经文。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现代学过的少数民族文字,壮文、彝文、藏文……全都对不上。
等等。
她忽然想起药老曾给她看过一份南疆古方,上面有些标记极似这类符号,说是苗疆巫祭用的秘符,专记禁忌与诅咒,寻常医者不得见。
可眼前这些字比那还邪门,像是被人故意写反了、拧过了,还掺了点鬼画符进去。
“看不懂。”她干脆放弃,揉了揉太阳穴,“谁家传个地图还自带加密程序?有本事你显全图啊,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刚落,玉镯突然一烫,红光暴涨,那箭头竟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挑衅。
她差点把手缩回来,骂道:“还带互动功能?你当自己是导航仪呢?”
她强忍痛楚,继续盯那小字。试着用苗文对照法一个个拆解,先认偏旁,再猜结构。结果越看越懵,其中一个字长得像三条蚯蚓缠在一起,另一个干脆是圈套圈,像极了某种痔疮示意图。
“这写的啥?‘前方肛裂危险’?”她忍不住吐槽,“还是‘此处不宜久留,建议速遁’?”
她越想越荒唐,差点笑出声,可笑声刚冒出来就被剧痛掐灭。手腕已经红肿一片,皮肤紧绷发亮,稍一碰就刺得她倒抽冷气。
她低头看着那张残图,心里警铃狂响。
这不是指引,是警告。
谁会在她成婚当晚,往她手上戴个会发烫、会显图、还会念叨“还我”的镯子?还偏偏指向皇陵?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死人。
而能让死人说话的东西,通常不会干好事。
她忽然想到昨夜脑中那声尖叫——“还我”。语气怨毒,不像是求救,倒像是索命。
“你还想要啥?”她盯着玉镯冷笑,“我八岁,没偷你压岁钱,没挖你祖坟,更没穿你旧裙子,你冲我嚎个屁?”
玉镯不答,红光缓缓退去,地图也渐渐淡了,只剩几道浅痕印在皮肤上,像被烫伤后留下的疤。
她松了口气,正想放下袖子,眼角余光却瞥见最后那行小字底部,有个符号微微一闪——
像是一只眼睛,闭着的。
她心头一跳,再细看时,那符号已消失不见。
“……见鬼了。”她喃喃道,终于把袖子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净房太安静,她站久了腿发麻,干脆推门出去。阳光洒在殿内地砖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小脸,眉眼清秀,左颊还有个浅浅梨涡。
乖巧,无害,标准八岁女童模样。
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奶牙,然后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右腕。
疼,但还能忍。
她从袖袋摸出块姜糖饼塞嘴里,甜味混着辛辣在舌尖炸开,脑子清醒了些。
“现在怎么办?”她在心里问系统,【你醒了吗?再不说话我把你格式化了,换块新硬盘。】
依旧没回应。
她也不急,嚼着糖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内殿。门窗紧闭,嫁妆箱堆在墙角,喜烛台上的蜡油凝成红泪,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夜她只能忍,今早她可以查。
但她不能动。
敬茶礼就在两个时辰后,皇帝、皇后、六宫妃嫔全得到场。她要是现在提着手腕冲进御前说“陛下,臣媳昨晚戴的镯子会放地图”,轻则被当成疯妇,重则当场拿下,说她妖言惑众、图谋不轨。
她得装傻,装乖,装没事人。
可她心里清楚:这张图不是终点,是起点。谁给她戴上的,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地图背后藏着什么——这些问题,一个都不能少。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
灵犀果然还在外头,蹲在回廊石阶上,耳朵一抖一抖,像在监听什么。见她出现,立刻竖起尾巴,作势要跳进来。
“别进来。”她隔着窗棂说,“守着就行。”
灵犀歪头,眼神疑惑。
“听话。”她压低声音,“里面的东西,不干净。”
灵犀耳朵抖得更快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终究没动。
沈知微转身走向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昨夜藏起来的干桂花。她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香弥漫,压住了心头那股子焦躁。
她坐回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动作轻缓,像个普通小姑娘在准备见公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梳一下,就在心里默念一遍:
**皇陵。**
**红箭头。**
**闭着的眼睛。**
还有那句阴魂不散的——
**还我。**
她停下梳子,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声说:“谁要你还,你先告诉我你是谁。”